微小说:兜兜转转还是你

发布时间:2026-02-27 09:27  浏览量:1

腊月里的风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脸上。马三元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土路上卷起来的黄尘。

有人从黄尘里走出来,是个女人。

马三元眯起眼睛。女人走得不紧不慢,肩上扛着个蛇皮袋子,身子微微往一边歪。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脸——腮帮子上两团红,是被风吹的,也是原本就有的。眉心里有颗痣,小米粒大小。

他认得那颗痣。

二十三年前,这颗痣长在一个十六岁姑娘的脸上,那姑娘站在他家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石榴树,说:“你们家这树,结的果子酸不酸?”

他说:“甜。不信你尝尝。”

姑娘没尝石榴,倒是嫁给了他。在他家里住了不到一年,跟着一个收粮的南方客跑了。跑的时候也是个腊月,炕头上还焐着她的一双棉鞋。

马三元没去追。他把那双棉鞋收进柜子里,每年入冬拿出来晒一晒,晒完再放回去。他妈说他是魔怔了,他不吭声。他妈死了以后,就没人再说他。

女人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三元。”

马三元没应声。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眉心里那颗痣。那颗痣老了,周围长出几道细纹,像旱地上的裂纹。

“我回来了。”女人说。

马三元站起来,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女人跟在后面。

村里的人看见了,就站在门口瞅。有人想张嘴问,看见马三元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马三元的脸像一块冻着的猪皮,看不出表情。

走到自家院门口,马三元停下。院墙还是那道土墙,比从前矮了一截,墙头上长着枯草。他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老鼠叫。

女人跟着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抖。女人看着那棵树,没说话。

马三元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双棉鞋,扔在女人脚边。

“还是那双。”女人说。

“还是那双。”

女人弯腰拿起鞋,鞋底已经硬了,面上落着灰。她拍打了两下,灰扬起来,在透过窗纸的阳光里飘。

“我那天走得急,”女人说,“忘了穿。”

马三元坐到炕沿上,摸出烟袋,往锅里装烟末子。装了半天,没装进去几根,手在抖。

“南方客呢?”他问。

“死了。”

马三元的手顿了一下。他划着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怎么死的?”

“喝酒喝的。喝醉了,倒在河沟里,淹死的。”

马三元又吸了一口烟。屋子里静下来,能听见风从窗纸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外头哭。

“你回来干啥?”他问。

女人没答话。她把棉鞋放在地上,脚伸进去,刚刚好。她走了两步,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还是这双鞋合脚。”她说。

马三元看着女人的脚。那双脚比从前宽了,把鞋面撑得鼓鼓囊囊。他想起二十三年前,这双脚踩在院子里,脚趾头圆滚滚的,像剥了皮的蒜瓣。

“外头的鞋不好?”他问。

“外头的鞋,”女人想了想,“样子好看,就是磨脚。走的路长了,才知道哪双鞋舒服。”

马三元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在外头这些年,都干啥了?”

女人坐到门槛上,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啥都干过。摘棉花,剥蒜,糊纸盒,给人当过保姆,也在饭馆洗过碗。”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就跟那个南方客过了。他没让我干过重活,就是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马三元没吭声。

“他不喝酒的时候,人还行。”女人说,“就是不能沾酒,一沾就变了一个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打了二十年。打到后来,我都不觉得疼了。”

“那你还不跑?”

“跑过。”女人说,“跑过三回。头一回跑到县城,让他追上了,拖回去打断了三根肋骨。第二回跑到省城,他在火车站堵着我,回去以后一个月下不了床。第三回跑得远,跑到新疆,在那边待了两年,以为他找不着了。结果他又找来了。”

马三元的烟袋锅掉在炕上。

“他咋找着的?”

“我也不知道。”女人说,“他说我跑到天边他也找得着。后来我就不跑了。再后来,他就死了。”

马三元捡起烟袋锅,又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回来,是想在他坟头跟前气他?”

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

“我回来,是想问问你,那双棉鞋还在不在。”

马三元愣住了。

“那年我走得急,”女人说,“到了火车上才想起来,鞋没穿。我想,你肯定得把我这双鞋扔了。可我又想,万一你没扔呢?万一你还留着呢?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头装了二十三年。”

马三元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女人并排坐在门槛上。

太阳往西斜了,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棵歪歪扭扭的黑色的树。

“这树,”女人说,“结的果子还甜不甜?”

“甜。”马三元说,“年年结,年年甜。我一个人吃不完,就给邻居们送。去年结得多,我晒了些干,留着冬天吃。”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这个。”

“记得。”

风停了。腊月里的天,说停就停,像一个人突然憋住了气。

女人说:“三元,你还怨我不?”

马三元没答话。他看着石榴树的影子,看着看着,那影子就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手上沾了点水。

“怨过。”他说,“头几年怨,后来就不怨了。”

“为啥不怨了?”

“怨有啥用?”他说,“你又不回来。我怨来怨去,怨得自己心里头难受,你也不知道。后来我就想,你在外头,要是过得好,也行。要是过得不好,你肯定得回来。我就把鞋留着,等你回来穿。”

女人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鞋面上落着几点泪,洇开了,颜色比旁边深。

“我过得不好。”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马三元指了指石榴树。

“有一年,这树遭了虫,叶子都黄了,我以为要死了。我给它打药,不管用。我又给它捉虫,一条一条捉,还是不管用。后来我就不管了,由它去。结果第二年开春,它又活了,发了一树新芽。”

他看着女人,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想,你要是能活,就能活。你要是活不了,我咋弄也白搭。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女人把头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天。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回来,”她说,“不是指望你还要我。我就是想看看,这树还在不在,这鞋还在不在。看完了,我就走。”

“走哪儿去?”

“不知道。哪儿都能去。”

马三元站起来,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很,硌手。

“别走了。”他说。

女人没动。

“我这话,”马三元说,“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念旧。我就是想,你都回来了,我也没娶别人,鞋也还给你留着,你再走,这树就得再遭一回虫。”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三元。”

“嗯。”

“你那双手,”她说,“咋糙成这样?”

马三元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着,指关节粗大,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干活干的。”他说。

女人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也糙,也不好看,但热乎乎的。

“我手上也有茧子。”她说。

“看见了。”

“你不嫌弃?”

马三元没答话。他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黑,一只黄;一只大,一只小;都糙,都不好看。

太阳落到树后面去了。院子里暗下来,暗得很快,像谁把灯一下子拧小了。

女人说:“晚上我给你擀面吃。”

“你会擀面了?”

“会了。在外头学的。新疆那边的拉条子,我做得最好。不过今天不做拉条子,做你爱吃的。”

“你记得我爱吃啥?”

“记得。你爱吃手擀面,臊子要放醋,多搁葱花,不要香菜。”

马三元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眉心里那颗痣。那颗痣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进屋吧,”他说,“外头冷。”

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女人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等开春,”她说,“我给树施点肥。”

“你会施肥?”

“会。新疆那边种啥都得施肥,不施肥不长。”

马三元推开门,两个人进了屋。屋里黑乎乎的,他摸到火柴,划着,点上煤油灯。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把一圈昏黄的光洒在炕上、地上、墙上。

女人站在屋子中间,四下里看。

“还是这些家什。”她说。

“还是那些。”

“炕席换过没?”

“换过两回。头一回是你走了第三年,席子烂了个窟窿。第二回是前年,实在没法睡了,又换了一张。”

女人摸了摸炕席,是新篾编的,还带着点青黄色。

“这席,”她说,“编得挺细。”

“南头老李家的闺女编的。她手巧,编席子挣钱,供她兄弟上学。”

女人点点头。她坐到炕沿上,把脚上那双棉鞋脱下来,放好。

“明儿个,”她说,“我去给妈上上坟。”

马三元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妈埋哪儿?”

“知道。村东头,地边上,有棵柏树那块。”

马三元不说话了。他把烟袋锅又装上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飘,一缕一缕的,往上走。

女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抽烟的样儿,还是没变。”

“咋个样儿?”

“眯着眼,像是怕烟熏着。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不高兴。其实你心里头高兴,就是脸上看不出来。”

马三元也笑了。笑得短,就那么一下。

“你记性倒好。”

“不好的事儿记不住,好的事儿忘不了。”

外头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呼嗒呼嗒响。屋里头,煤油灯的火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女人打了个哈欠。

“困了?”马三元问。

“困了。坐了一天车,骨头架子都散了。”

“那就睡吧。”

两个人上了炕,一人铺一床被子。马三元把灯吹了,屋子里黑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一会儿,女人在黑暗里说:“三元。”

“嗯。”

“这炕,比外头的炕都热乎。”

“咱们这炕,我年年烧,没断过。”

女人没再说话。马三元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刮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停。早上起来,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雪,把石榴树的影子盖住了。

女人站在门口看雪。马三元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身上。

“穿上,”他说,“别冻着。”

女人把棉袄裹紧,还是站在那儿看雪。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从门口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走回来。那是马三元早上起来扫雪走的。

“你扫雪了?”女人问。

“扫了。不扫没法走道。”

女人看着那两行脚印,看着看着,忽然说:“三元。”

“嗯。”

“这脚印,像不像一个人走了又回来?”

马三元站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两行脚印。

“像。”

“人这一辈子,”女人说,“就是在雪地上走路。走过去了,脚印就留那儿。雪一盖,啥都看不见了。可雪总有化的时候,化了,脚印又出来了。”

马三元没说话。他看着雪,看着脚印,看着女人眉心里那颗痣。那颗痣在雪光里,比平时看得清楚。

“进屋吧,”他说,“我给你热饭去。”

女人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悄没声儿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