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墙》:以真鸟大小画下一场跨越3.75亿年的演化之旅
发布时间:2026-02-26 04:29 浏览量:1
2003年的春天,美国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正式入驻新的大楼。这座设计大胆的现代建筑一侧有一个挑高3层的开放空间,被预订作为访客中心——它的外观独特又摩登,但是,一片面积达230多平方米的空白墙面也因为其别样的几何形状而被割裂了出去。当建筑逐渐成形、人们开始频繁进出,在如此层高的通透空间之中,这面最初被均一刷成橄榄绿色的墙壁,越发显得突兀。
时任实验室主任的约翰·W.菲茨帕特里克一直很想解决这个空白难题,想以此版面赞颂鸟类的演化与多样性。可是,面对如此尺寸,既要紧扣主题、严谨遵从鸟类学知识,又要通过纯艺美术的表现力来唤起观众的沉思和生命直觉,哪位艺术家有这样的能力?有能力者中,又有谁有接下和执行这项任务的胆量与魄力?
得益于该实验室自创立之初就融入发展的美学意识,真有一位擅长墙画的青年艺术家从相关的驻地项目中脱颖而出。她就是《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一书的主创之一:简·金。从选中构图的焦点到平衡远与近、全局与细部、科学与艺术,简·金持画笔与胆略,发挥专长又善于合作。她与鸟类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一起,从现生鸟类的各个科、已经灭绝的物种、不是鸟类但和鸟类共有同一古老起源的,还有因人类捕杀而灭绝的各科鸟中选出代表,遍历各个大陆,以真鸟大小画下一场跨越3.75亿年的演化之旅。
以下内容选自《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为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主任约翰·W.菲茨帕特里克为该书所作的前言部分。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
作者:[美]简·金[美]塞耶·沃克
绘者:[美]简·金
译者:牛竞瑶
版本:后浪|浙江教育出版社 2026年1月
绘制里程碑式的史前生物墙画
20世纪早期,将自然奇境、异域物种和保育理念呈现给访客的新手段层出不穷,自然历史博物馆由此进入了艺术巅峰时期。“立体透视模型”是这一时期的代表。由技艺精湛的标本师制作的剥制标本和兼修艺术的博物学大师绘制的背景组成了这些三维场景杰作。这些手艺人(不出意外地全部是男性)对他们所要呈现的对象了如指掌。他们常常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在这些场景对应的原生境中进行速写,再通过印刷复制定格下生物多样性,让融入其中的学识和热情可以一直流传下去。绘制过此等场景中的背景的手艺人,有野生动物艺术家路易斯·阿加西·富尔特斯这样的传奇人物;另外,查尔斯·R.奈特和鲁道夫·察林格这样的艺术家也因绘制里程碑式的史前生物墙画而同负盛名。
我憧憬了一辈子那个时代伟大的博物馆艺术家,并且一直为熟知他们当中的一位而深感殊荣在身。他们之中最伟大的,毫无疑问是弗朗西斯·李·雅克。20世纪50和60年代,他在明尼苏达州圣保罗以北几公里的地方——从我家穿过绿头鸭池塘后就是——度过了退休后的时光。我们一家与弗朗西斯和他的夫人弗洛伦丝·雅克很是亲近。两家共用过同一根电话线。
偶尔,我鼓起勇气不请自去,到他二楼的工作室一边看他如何在画布上落笔,一边听他讲解如何调色、如何薄涂基底层、如何给将要绘制的对象打线稿。有一次,他给我讲他如何躺在脚手架的高处(就像米开朗琪罗那样),往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著名的惠特妮海鸟纪念展览厅的天花板上画云朵和鸟类。雅克先生于1969年7月去世,就在我18岁生日之前。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他,并私心希望他能知道,那个崇拜他的邻家小子有朝一日成了世界上最出名的鸟类研究中心——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的主任。
《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插图
回首这些往事,是想给本书的主角——这幅尺寸极大的鸟类墙画铺垫一些绘画上的背景。在简·金投身“鸟墙项目”的近3年间,她不仅把雅克带回了我的身边,也带到了成千上万亲自来到墙画前瞻仰的来访者或是在线上刷到过她高高站在脚手架上工作的观者身边。很多人称她为我们实验室的米开朗琪拉(米开朗琪罗的女性化名字)。让我倍感欢欣的是,项目伊始我就发现简有着很多和前期大师们相同的特质,其中最突出也最重要的,是胆识。我稍后再作解释。
同其他宏大的成就一样,《鸟墙》的创作也是汇聚了无数零散点子后诞生的。这个项目始发于20世纪90年代,那是实验室壮大和多样化发展的阶段。新的研究与外展项目不断吸引新的学者和学生加入,实验室也因此迫切需要一个“新家”。成功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后,我们期待着一幢可以俯瞰吸汁啄木鸟林池塘的现代科学建筑在这里拔地而起。总建筑师艾伦·奇马科夫不负众望,大胆地设计了一个占地将近8400平方米、线条飞昂的恢宏结构。该建筑的外部由木材和石材组成,并在一个硕大、有着独特几何形状的挑高3层的开放空间内设置了访客中心和礼堂。当这个建筑逐渐成形、我们走在走廊里畅想未来在此办公的场景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个空间里存在着一个突出的美学难题。我一直没找到解决它的办法,直到简出现。
奇马科夫在设计访客中心上方这个通透的3层开放空间时,也许没有注意到这个奇形怪状而面积又达230多平方米的拱肩(拱梁和四边形框架之间的三角区域)会将礼堂从整个空间中割裂出去。2003年春天,伊莫金·鲍尔斯·约翰逊鸟类和多样性中心开放时,这片巨大的空白墙面上刷着均一而了无生气的橄榄绿色漆。从我们第一天入驻这幢建筑开始,这个空荡荡的空间就仿佛向我咆哮着要求被一幅墙画覆盖。一幅展示鸟类演化的墙画就很合适——但谁敢承接这么大的挑战呢?毕竟那个有着雅克和博物馆大壁画家的时代早就过去。的确,很多年来我向不少天赋异禀的艺术家提过这个想法,但总是会得到相同的答复:想法不错,但对个人来说工程太过浩大,恐难胜任。
鸟类的243个科每科都选取一个代表
自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创立之始,鸟类学和艺术就在这里保持着紧密的结合。创建实验室的亚瑟·A.艾伦是路易斯·阿加西·富尔特斯的密友,也是著名的艺术家、鸟类学家乔治·米克施·萨顿在康奈尔大学时的导师。艾伦是把彩色摄影运用到自然中的先驱,同时也是他创立了实验室的第一本期刊《活着的鸟》,巧妙地将精选照片和绘画作品穿插在科学文章之中。这幢新建筑所提供的富余场地使实验室有能力开始接待艺术家来此常驻。不久之后,我们的老朋友菲尔·巴特尔斯和苏珊·巴特尔斯便设立了巴特尔斯科学绘画项目基金。至此,从2007年到今天,实验室几乎不间断地接待了由该基金资助的画师,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在众多青年画师和图像设计师中经过激烈竞争后脱颖而出的。2010年初,简·金第一次来到实验室,当时就是以巴特尔斯画师的身份而来的。当时的她是一位天赋异禀的青年艺术家,在罗德岛设计学院和加州州立大学蒙特利湾分校分别取得本科和硕士学位。她的作品流露出一股雅致的气质,其中也难掩她对自然恣意的热情。
当实验室盛传,简凭借给加州中部设计的一张墙画稿而在一个户外墙画设计比赛中获胜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我灵光一闪:“墙画!我们实验室有个对墙画感兴趣的艺术家?!”我立即找到简,向她表示祝贺之后,邀请她陪同我走向实验室二层的走廊。在那里,我冲着她指向那片巨大而空洞的橄榄绿色墙面。还没等我把一直梦想的展示鸟类演化的巨幅墙画提议说完,简就睁大眼睛激动地叫道:“我想画!让我来画吧,拜托了!”我请她提交一份具体的设计设想,这个项目就这样诞生了。
《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插图
将史前主龙类(包括始祖鸟)、早期鸟类和现存鸟类叠加在七大洲四大洋的背景之上是简的主意,也是个绝妙的呈现理念。视觉上引人入胜的同时又有坚实的科学基础,从这幅墙画中可以巧妙地读出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的美学理念、使命和放眼全球的视野。与此同时,一个重要的图书项目即将在实验室完工,也恰巧与墙画异常紧密相关。那是一部专著,结集了鸟类演化研究领域成百上千的最新科学发现,在极具艺术之美的形式之中展示世界鸟类科属的多样性,它的名字就是《世界各科鸟类》。
我们的对象很明确:鸟类的243个科(本书原文基于的是创作时的分类系统,当时认定现生鸟类共有243个科。随着分子生物学和基因组测序技术的发展,鸟类分类系统不断更新,目前,鸟类中科的数量已增至250多个),每科都选取一个代表,按照实物大小全彩绘制。在朱莉亚·克拉克的协助下,我们又增加了21个已灭绝物种来呈现鸟类从肉鳍鱼和主龙类祖先演化至今的历程。为了给鸟类中这些色彩缤纷的科做对比,我们还从(和鸟类有同一古老起源的)鳄目中选出了一位代表;还有因人类捕杀而灭绝的5个科的鸟,都被用幽灵般的灰色调描绘在它们从源起到灭亡的各自所在的大陆上。
只保留最自然姿态下的鸟儿
简从未被这个工程之浩大吓退,即使有过,也从未表露出分毫。她用激情和信念以及大量辛劳,不紧不慢地完成着这个项目。简细致详尽地调查、研究了每种她要画的鸟,并先后逐个打了两遍草稿。我们在实验室审阅了这些草稿,以确保各个身体部位比例的精确性(毕竟连雅克都不止一次地向我抱怨:即使是最老练的画师,也很难将鸟类的喙、腿和爪子的比例与尺寸都把握清楚)。
特别是在真正往墙上绘制的17个月间,麦考利图书馆电子收藏实验室的主任(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艺术家)杰茜·巴里在物种的体态和比例方面为简提供了大力帮助,确保了精确性。我们从物种的甄选一路争论到它们每个在墙上最终的位置,激烈碰撞的同时也做出了不少让步和妥协,乐在其中。几个物种甚至“迁徙”了好几个大陆才最终回到最适合它们的“家”。简理所当然是敲定音槌的人,她在大尺寸作品的设计美学和保全内容的科学性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简还坚持用极简的设计——不需繁枝、水体或其他展现栖息地的道具,只保留最自然姿态下的鸟儿。我坦白,我曾经不太赞同这么做,但幸好简坚持了下来。就如本书展现的,她笔下“纯粹的鸟像”是那么自然,又是那么超凡。
从自楼梯上方向我们游来的3.75亿年前的提塔利克鱼(肉鳍鱼类的单种属,被认为是鱼类和两栖类的过渡物种),到在阿德尔森图书馆窗外腾跃的鹭鹤(又名卡古鸟,是鹭鹤科鹭鹤属现存的唯一一种,是新喀里多尼亚的特有鸟种。由于几乎不能飞行并在地面营巢,种群面临猫、狗和猪等人类引入动物的威胁),由天才与胆识产出的这幅纪念碑式的大作将在这里接受时间的考验。
简在项目进程中的很多方面展现出了她的胆略和天才思维、她牵头所有调查的坚韧、她异禀的天赋,还有雅克时代的大师精神。对这样一个浩大的项目说“愿意”,并在之后的3年间整日埋头于此,这需要一颗异于常人的坚毅心脏。况且,假如说每个画家都熟悉那种“空白纸面的威慑”所带来的畏惧,那么想象一下博物馆墙画家的生活吧!在作画过程中,倾注于笔触之中的信心需要一次又一次、成千上万次地克服自我怀疑所带来的不安全感。而在作品完成后,它又要在接下去的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间接受造访者的审视。诚然,就墙画目前的保存状态来说,从几米外就可以细观简的很多笔触。
附:
北岛鞍背鸦。第一只鸟:完成于2014年8月18日。《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插图
新西兰的特有种北岛鞍背鸦是我画的第一只鸟。作为囊括超过世界半数鸟种的雀形目中的一员,它不光具备该目鸟类令人熟识的典型“鸟样”,还因为突出的魅力而十分引人注目。鞍背鸦虽不是飞行好手,但它们轻巧好动,会像松鼠似的在枝丫间弹跳乱窜。墙画上的这只蹲伏着,机警地立着头,仿佛被边上什么鸟所发出的窸窣声吸引了注意。新西兰的原住民毛利人管这种鸟叫tīeke。毛利人的神话解释了tīeke羽色的由来,也点明了其俗名的来头:半神毛伊在降服太阳之后要tīeke为他送些水来,tīeke却无视了毛伊的要求,毛伊就用仍然滚烫的手一把扼住了它,由此在它背上永久地烙下了炙烤的印记。
北岛鞍背鸦是新西兰保育工作中最成功的案例之一。由于鼠类和其他哺乳动物的引入,19世纪晚期,新西兰北岛上的鸟类濒临灭绝。彼时,北岛鞍背鸦仅在北岛东北海岸外的母鸡岛上残存着一个仅有500只个体的种群。母鸡岛与北岛相隔11千米,因而免于啮齿动物的入侵。现如今,得益于几十年来积极有效的保育与种群恢复工作,北岛鞍背鸦的总数已扩增至约20000只,分布于23个不同的种群。
大斑几维。《鸟墙——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巨幅壁画诞生记》插图
从外观上说,墙上没有一只鸟长得哪怕有一点接近大斑几维。几维鸟在19世纪刚被描述并记录下来的时候,自然爱好者们看到这个怪异的身体结构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搞恶作剧。生物学家史蒂芬·杰·古尔德曾把几维鸟比作“两根小棍支撑着的胖乎乎两团肉球”。虽然外观构造上稍欠精巧——但没准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几维鸟才成了新西兰的文化符号。
新西兰人对他们的本土鸟种有股此处独有的骄傲,民众会称呼自己为“Kiwis”,久而久之,这个词就成了新西兰人的代称。这个习惯还要从19世纪说起,彼时的新西兰刚启用几维鸟作为国家武装力量的标识。在黑暗中踱着步吸食昆虫,半瞎、手无寸铁——用这样一个形象作为军事力量的象征颇有几分讽刺意味。但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新西兰很少以战争发起方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原文作者/约翰·W.菲茨帕特里克
附文作者/[美]简·金
摘编/何也
编辑/张婷
校对/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