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从未抵达,却已归还

发布时间:2026-02-27 19:33  浏览量:1

婆婆去世后,我在她床底发现一个铁盒,

里面装满了我这些年送给她的所有礼物——围巾、保暖袜、按摩仪,

每一件都完好如初,连标签都没拆。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给儿媳妇,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舍不得用,

等我走了你再拿去用吧。”

想起这些年我到处跟人吐槽她老土、抠门、不会做人,

而她却把我随口送的东西当宝贝一样珍藏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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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在三月里走的。那几天城里的玉兰正开得热闹,一树一树的白,风一吹就落得到处都是。周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老周”两个字。她按掉,又震动,再按掉。第三次的时候,她站起来,对着满桌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走到走廊里。

“妈走了。”

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周敏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没有。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她忽然想起来,婆婆这辈子没见过玉兰。老太太最远的地方去过县城,还是为了看病。

葬礼办得很简单。老周是独子,周敏忙前忙后了三日,接待那些她从没见过面的远房亲戚,听他们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说着婆婆年轻时候的事。她听不太懂,只是点头,递纸巾,添茶水。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你婆婆啊,天天念叨你好。”她就笑笑,心想,念叨我什么?念叨我不给她买衣服,还是念叨我嫌她做饭咸?

婆婆的东西要收拾。老周说他来,周敏说还是我去吧,你个大男人哪会收拾。其实她是怕老周看见那些东西——那些她这些年买的、婆婆从来没穿过的衣服。买的时候她确实是一片好心,可婆婆不穿,她又觉得委屈,觉得老太太不识好歹,觉得那些钱都打了水漂。

婆婆的房间在老周家那套老房子里,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周敏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和老人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窗帘拉着,灰扑扑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还是那张老式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盖子翻着,里头还有半缸子凉透的白开水。

周敏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想进去。

这个房间她来过无数次。每次来都是坐一会儿就走,坐的那一会儿也是如坐针毡。婆婆的话少,她的话也少,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婆婆会起身去给她倒水,她就说“不用”,婆婆还是倒。水是温的,不烫,婆婆知道她不喝烫的。可她还是坐不住,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总想找点什么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开始收拾。

衣服叠好,装进编织袋。被子抱出去晒。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是几双袜子,都补过,针脚细密。再往里,是老周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还有一个红布包,打开,是几块银元。周敏知道这个,老周说过,是婆婆的婆婆留给她的。

床底下塞着好几个纸箱子,落满了灰。周敏弯腰去拖,拖不动,只好趴下来,半个身子探进去。最里面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是老式的那种饼干盒,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出来。

盒子很沉。

周敏坐在地上,把盖子掀开。

她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封信,对折着,纸上印着淡蓝色的格子,是那种老式信纸。打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给儿媳妇,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舍不得用,等我走了你再拿去用吧。”

周敏认得这个笔迹。有一回婆婆让她帮忙填个表,她看着婆婆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李桂芳。李字写成了“李”,桂字少了一横,芳字草字头写得特别大。她当时还想,这字真丑。

她把信放到一边,往下翻。

第一条围巾。大红色的,羊毛的,标签还在。那是她第一年跟老周回去过年买的。县城里的商场,她挑了半天,挑了条最贵的。婆婆接过去的时候说“哎呀买这么贵的干嘛”,脸上笑着,手在围巾上摸来摸去。后来过年回去,她从来没见婆婆戴过。她想,肯定是嫌颜色太艳了,老太太哪会喜欢这种红。再后来,她就没再买过围巾。

一副护膝。加绒的,她说冬天骑电动车冷,给婆婆买的。婆婆说“我都不骑车”,她说那你晚上睡觉戴。后来问老周,老周说没见她戴过。她想,肯定是觉得不好看,嫌土。

一双保暖袜。她说这个好,超市促销,买一送一,自己留了一双,给婆婆一双。婆婆说“你穿你穿,我脚上这双还好好的”。她说给你你就穿。后来也没见穿。

一个按摩仪。颈椎按摩的,电视购物上看的,说是老年人用了好。她打电话给婆婆,婆婆说“不要乱花钱”。她还是买了。快递寄过去,婆婆签收了,打电话来说“收到了收到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双棉鞋。内里是羊毛的,鞋底防滑。她说老年人冬天脚冷,这个好。婆婆说“我自己会做棉鞋”。她说你做的哪有买的好。后来也没见穿。

一件羽绒马甲。轻便,保暖,她说在家穿着正好。婆婆说“我有棉袄”。她说棉袄多沉啊。后来也没见穿。

周敏一件一件往外拿。围巾、护膝、袜子、按摩仪、棉鞋、马甲……每一样都完好如初,标签都在,塑料包装都没拆。有些东西她早就忘了,现在看见了才想起来。她想起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时候是真心的,有时候是顺手的,有时候是过年过节不得不买的。她想起婆婆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说“哎呀买这么贵的干嘛”,总是说“我有的我有的”,总是说“你自己留着用”。她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些嘀咕:给你买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铁盒子见底了。最下面是一张照片,压在一层油纸下面。照片上是她,老周,还有婆婆。那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在老周家门口,站成一排,都穿着新衣服,都笑着。婆婆站在边上,身子微微侧向她和老周,一只手伸出来,像是想拉谁又没拉着。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

周敏拿着照片的手抖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那年拍完这张照片,婆婆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她推辞,婆婆硬塞,说是老规矩,新媳妇要给改口费的。她收下了,回去打开,是一百块钱。一百块钱。她当时想,这也太少了,现在哪还有给一百的。后来那钱也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可能是买了菜,可能是交了话费,反正是没了。

她又想起那年过年回去,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老周爱吃的,红烧肉、炖鸡、炸丸子。她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婆婆说“吃啊吃啊”,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那菜她不爱吃,就搁在碗里,最后老周端过去吃了。她看见婆婆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她还想起有一回,婆婆来城里看病,住在她家。那几天她正好忙,早出晚归的,也没顾上陪。婆婆就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电视也不开——她说开着费电。她下班回来,婆婆已经把饭做好了,都是她爱吃的菜,清淡的,不咸。她吃着,婆婆就在旁边看着,问“咸不咸”,她说“不咸”,婆婆就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后来婆婆走了,她在沙发上发现一个坐出来的坑,深深的,好几天才弹回去。

周敏坐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水泥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她随口说了一句“今年冬天真冷”。婆婆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过了几天,老周回去看他妈,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袋子,说是妈给的。打开,是一双棉鞋,自己做的,黑灯芯绒的面,白毛边的里,针脚细密。她试了试,正好。婆婆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鞋码,就照着老周的鞋画了个样,又想着女人脚小,往小了缩。缩得正好。

那双棉鞋她穿过一个冬天,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周敏低下头,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褪色了,但还认得出来:

“2013年正月初三,儿子儿媳回家过年。”

字迹歪歪扭扭的,还是那个样子。桂字还是少了一横。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又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围巾、护膝、袜子、按摩仪、棉鞋、马甲……每放一件,手就沉一点。放完了,她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盖上盖子,把盒子推回床底下。

她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下。房间里的光线好像更暗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她看了看窗外,天阴了,玉兰花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团一团的灰白。

老周打来电话,问收拾得怎么样了。她说快了。老周说你别太累,随便收收就行。她说嗯。老周说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老周顿了一下,说,那我去买点菜。

挂了电话,周敏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床单她拆了,被子抱出去晒了,枕头也拿走了,只剩一张光板床,木头架子露出来,几条床板歪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那个铁盒子就在那里头,她刚推回去的。

她忽然想,婆婆这些年,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会不会扭头看看床底下?会不会想,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

又或者,她从来没想过要用上。她只是留着。留着儿媳妇买的东西,就像留着什么宝贝。她舍不得用。她觉得自己不配用。

周敏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婆婆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她去送饭。婆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她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说“妈,吃饭了”。婆婆说“不饿”。她说“多少吃点”。婆婆就张嘴,吃了一口,又一口,吃了小半碗。吃完她说“你做的?好吃”。周敏说是买的。婆婆就笑笑,说“买的好,买的省事”。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婆婆说话。

周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光线一下子涌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是方言,听不太懂,好像是哪家的孩子在哭。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床底。

门口还堆着几个编织袋,装的都是婆婆的旧衣服。那些衣服她一件都没见过,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棉袄,藏青色的,领子磨得起了毛边。她记得这件棉袄,婆婆穿过很多年,每年冬天都穿,从没换过。

而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都没穿过。

周敏忽然蹲下来,蹲在门口,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蹲着,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才站起来,慢慢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晚上她回到自己家,老周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她坐下来吃,老周在旁边看着,问“咸不咸”。她说“不咸”。老周就笑,说“那就好”。

她低头吃饭,没让老周看见她的眼睛。

吃完饭她去洗碗,老周在客厅看电视。水哗哗地流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迹:“等我走了你再拿去用吧。”

可是她怎么用呢?

那些东西她都用不着。围巾是艳红的,她早就过了戴艳红的年纪。护膝她有小羊皮的。按摩仪她有一个更贵的。棉鞋她有好几双,都是商场买的,款式比婆婆那个新多了。

她什么都有。

婆婆什么都没有。

连那些她买给她的东西,婆婆都没有用过。只是留着,留着,留到她走了,再还给她。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周敏关掉,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

三月的晚上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玉兰的香气。楼下的玉兰开得正好,路灯照着,一树一树的白。她想,明年这个时候,玉兰还会开。婆婆再也看不到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老周在屋里喊她,她才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婆婆坐在老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条红围巾,翻来覆去地看。她走过去,说“妈,你戴上试试”。婆婆抬头看她,笑着摇摇头,说“舍不得”。

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有鸟在叫。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假装那个铁盒子她从来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