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修理时间
发布时间:2026-02-28 10:42 浏览量:1
巷口修鞋的老陈有个古怪规矩——
雨天不接急活,黄昏不讲价,修鞋时总要哼几句走了调的梆子戏。
那天来了个穿高跟鞋的女人,鞋跟断得干脆。
老陈眯眼端详半天:“这鞋,修好得三天。”
女人急了:“我明天要参加前夫婚礼。”
老陈慢悠悠敲下第一颗钉子:“那正好,穿新鞋走老路,容易崴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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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把陈其物的修鞋摊子遮得严严实实。他就在那片荫凉底下坐着,面前摆一架手摇补鞋机,旁边搁个木头箱子,箱盖上钉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钩锥,锃亮锃亮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陈其物今年六十七,在这巷口修鞋修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前他刚从县里纺织厂下岗,推着自行车从城东走到城西,最后在这巷口停下,支了个摊。那时候老槐树还没这么粗,巷子里住的都是熟人,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头儿没了,他都门儿清。后来巷子外面修了大马路,盖了高楼,巷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不走。
也没地方去。
他的规矩是慢慢立起来的。刚开始没规矩,谁来都给修,三毛五毛的活儿也接,天黑透了还打着手电干。后来岁数大了,眼睛不行了,就定了规矩:雨天不接急活,黄昏不讲价。
还有一条,修鞋的时候要哼几句梆子戏。
河北梆子,《大登殿》,“金牌调来银牌宣”——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还老跑调。巷口卖凉皮的老周头听了三十年,说他唱得比修鞋的手艺差远了。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接着哼。
这天下午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响。陈其物把摊子往后挪了挪,靠在墙根底下,雨淋不着。他今天没活儿,坐那儿眯着眼睛打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
巷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声音发闷。陈其物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摊子前面。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右脚那只,鞋跟整个儿断了,斜着撇出去,像条瘸了的腿。
“师傅,这能修吗?”
陈其物伸手把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细跟,黑皮面,鞋底印着个看不懂的洋文牌子。断口齐刷刷的,茬口泛白。
“这鞋,”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修好得三天。”
女人的眉头皱起来。
“三天?不能快点儿吗?我今天晚上……”
陈其物把鞋放回地上,往椅子背上一靠,没接话。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巷子里有人撑着伞跑过去,溅起一串水花。
女人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
“师傅,”她说话的声音低下去,“我明天要参加一个婚礼。”
“哦。”
“我前夫的婚礼。”
陈其物抬起头,看着她。
她蹲在那儿,风衣的下摆拖在湿地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望着别处。巷口那边,老周头的凉皮摊正在收,塑料布哗啦啦响。
陈其物把鞋又拿起来,用指腹摸了摸断口。
“几点的婚礼?”
“中午十一点。”
他点点头,把鞋放在膝盖上,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锤子。那锤子把儿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手里正合适。
“那就三天。”
女人愣了一下。
“师傅,我明天……”
“听见了。”陈其物把锤子举起来,对着鞋跟比划了一下,“你明天参加前夫的婚礼,穿着这双鞋去,走到他跟前,他低头一看——哟,鞋跟怎么断了?”
女人没说话。
“穿新鞋走老路,容易崴脚。”他敲下第一颗钉子,“笃”的一声,在雨里闷闷地响。
女人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巷子那头传来老周头收摊的动静,三轮车链条哗啦啦转,木板往车上摞,闷闷的响声。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浮在巷子里。
“我跟他结婚八年。”女人忽然开口。
陈其物没抬头,继续敲钉子。笃、笃、笃。
“他比我大六岁,追我的时候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了。结婚那年我二十八,他三十四,我们俩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床垫直接搁地上睡。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买双好鞋,让我穿着满世界走。”
女人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断跟的鞋。
“这鞋是他买的,去年我过生日送的。他说现在有钱了,想买什么买什么。”
陈其物停下手里的锤子,看了她一眼。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遇见更合适的人了。”女人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三十五岁,没结过婚,他爸妈喜欢。”
雨停了。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槐树叶子上积水滴落的响声。啪嗒,啪嗒,啪嗒。
陈其物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刚敲进去的钉子,又翻过去,用锉刀修了修边角。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好像有的是时间。
“闺女,”他忽然开口,“你吃饭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摇摇头。
“巷口那家凉皮,老周头做的,三十年老店了。这会儿还没收完,你去要一碗,多放辣子,吃完回来,鞋就差不多了。”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去吧。”陈其物摆摆手,“别蹲着了,地上凉。”
女人站起来,风衣下摆湿了一片。她拍了拍,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陈其物已经把鞋夹在两膝之间,低着头,一针一针在缝什么。
老周头果然还没走,正往三轮车上摞最后几个塑料凳。看见她过来,咧嘴一笑:“修鞋啊?”
“嗯。”
“老陈手艺好,你放心。”他把最后一个凳子摞上去,“吃凉皮不?”
女人点点头。老周头从车把上解下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辣椒油的香味窜出来。
“最后一份,给你留着呢。”
她端着凉皮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槐树后面那几栋老楼,窗口一扇一扇亮起来,有人开油烟机,有人收衣服,有个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
陈其物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拿着她的鞋。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给鞋跟钉一颗小铜钉,钉完了拿锉刀轻轻磨,磨两下,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再磨两下。
“师傅,吃点儿?”
陈其物抬头,看她端着凉皮站在跟前,摆摆手:“我不吃,你吃。”
女人就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把凉皮搁膝盖上,掰开一次性筷子。辣椒油红亮亮的,凉皮白生生的,拌在一起,香。
她吃了一口,忽然说:“我叫沈晚桥。”
陈其物点点头:“我叫陈其物。”
“其物如故的那个其物?”
“是。”他笑了笑,“我爸取的,说是东西还是原来的东西,人回不来了。”
沈晚桥嚼着凉皮,没说话。
巷子里彻底黑下来了。老周头的三轮车早就没影了,楼上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一扇窗开着,飘出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联播,又好像是天气预报。
陈其物把鞋放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把鞋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他拿起一根针,穿了线,开始在鞋跟和鞋底的接缝处缝起来。
针脚又细又密,一针,一针,一针。
沈晚桥看着他的手,忽然问:“师傅,你修了多少年鞋了?”
“三十二年。”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他头也不抬,“以前这条巷子热闹,巷口有个菜市场,卖什么的都有。后来市场拆了,盖了商场,巷子里清净了。”
“怎么不换个热闹地方?”
陈其物想了想,说:“槐树在这儿。”
沈晚桥没再问。
凉皮吃完了,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抹了抹嘴。陈其物抬起头,把鞋递给她。
“试试。”
她接过来,把脚伸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稳稳的,不歪不斜,走起来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师傅,多少钱?”
陈其物摆摆手:“不着急,你先走两步。”
她就又走了几步,在巷子里来回走。雨后的砖地有点滑,但她走得稳当。走到老槐树底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树冠黑沉沉的,遮着半边天,偶尔有水滴落下来,凉丝丝的。
“师傅,”她走回来,“这鞋穿着比我新买的时候还舒服。”
陈其物笑了笑,开始收拾摊子。他把锤子放回工具箱,把针线收好,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布擦了擦,放进眼镜盒里。
“师傅,到底多少钱?”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
“闺女,你知道我为什么定那些规矩吗?”
沈晚桥摇摇头。
“雨天不接急活,是因为下雨天人心急,越急越容易出错。黄昏不讲价,是因为天快黑了,人的心也软了,容易吃亏。”他把工具箱盖上,拍了拍手,“你明天去参加婚礼,穿这双鞋去。”
沈晚桥等着他说下去。
他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巷子那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楼上那扇窗关了,电视声听不见了。老槐树安静地立着,树皮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光。
沈晚桥从包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工具箱上。
“师傅,谢谢你。”
陈其物没拦她,只是说:“慢点走,路上滑。”
她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高跟鞋踩在湿砖地上,笃、笃、笃,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陈其物还站在那儿,在收拾摊子。他把工具箱往三轮车上搬,动作慢慢的,不慌不忙。老槐树的影子罩着他,黑糊糊的一团。
“师傅!”她喊了一声。
陈其物直起腰,往这边看。
“你说的‘去了就知道了’,是知道什么?”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隔着十几步远,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知道鞋跟断了也能走稳当。”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
婚礼在城东一家酒店办,草坪上搭着白纱帐,气球飘在半空,乐队在角落里弹着吉他。沈晚桥到的时候,仪式刚开始。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穿白纱的新娘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男人脸上带着笑,是她熟悉的那种笑,温和的,妥帖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新娘的鞋是银色的,矮跟,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沈晚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黑色的,细跟,鞋跟断过的地方看不出任何痕迹。她动了动脚踝,鞋子紧紧裹着她的脚,像量身定做的。
仪式结束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您是沈女士吧?”男人说,“周先生让我告诉您,他在那边等您。”
沈晚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酒店的侧门旁边,一棵桂花树底下,她前夫站在那里。
她想了想,往那边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草坪上,有点儿陷,但她走得稳当。走到跟前,她站住了。
“什么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看了看她的鞋。
“这鞋……”他顿了顿,“是我送的那双?”
“是。”
“鞋跟修过?”
沈晚桥没说话。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
“晚桥,我……”
“不用说了。”沈晚桥打断他,“我就是来看看。”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他还站在桂花树底下,一动不动。
“对了,”她说,“巷口修鞋的老师傅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愣了一下:“什么话?”
沈晚桥想了想,笑了笑。
“穿新鞋走老路,容易崴脚。”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草坪上,留下一串细细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绿色里。
傍晚的时候,陈其物收摊了。
他把工具箱搬上三轮车,把补鞋机用塑料布盖好,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老周头正好收完摊,骑着三轮车从后面追上来。
“老陈,今儿生意咋样?”
“就一个活儿。”
“一个活儿干一天?”
陈其物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老周头看看他,也笑了。
两个老头骑着三轮车,慢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落了几滴积存的雨水下来,打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巷口,沈晚桥曾经站过的地方,早就干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那双修好的鞋,走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下,一下,笃笃笃,走得稳当。
鞋跟里钉着的那颗小铜钉,在灯光底下,偶尔会闪一下。
细细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