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

发布时间:2026-03-03 11:52  浏览量:1

张镝

春天从来不是呆萌的娃,它有着深谙变幻却不动声色的本领。

阳光灿烂、轻风和煦是春天;雨滴嗒嗒、寒意紧锁是春天;潮水流淌、气压逼人仍是春天。春天可以柔媚酥骨,可以暴热滴汗,可以惊雷滚滚,还可以捂得人生出霉来。谁也摸不透春天的脾性,它的刚与柔、凉与热、表与里,可以无限渐变杂糅。纵使变化万千,终究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它饱满的绵绵情意。

就在前不久的一个春日,骤雨初歇,地面潮湿,空气里活泼泼地游走着醉人的气息。许是春天在骨头里撒了些欢快的颜色,我揣着一把钥匙,朝着位于老城区宋记机械修鞋店飞驰而去,座下的小电驴不时发出飞奔的欢鸣。

店牌依旧,店内设施依旧,店前的人行道上的渗水砖依旧,洒落一地阴凉或阴暗的大樟树依旧,四下里静谧依旧。

老板坐在店中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比画着一根黑色的带子,一口大皮箱摊开在他身侧。

老宋,行李箱也可以修吗?我从没有这样称呼过店主,以往总是以老板代称,不知为何,这日想着应该与店牌关联起来,既然是宋记修鞋店,那老板定是姓宋了。简单的逻辑推理,没什么不对吧?

要看修什么部位,这个是换拉链的。老板答道,声音里的那丝沙哑不见了。这人是老宋吗?

仔细辨认,却不甚分明,以前老宋补过各种旧鞋,除了屏息,似乎没见他表情异样,而眼前这位,脸被口罩遮住了。我不能确认是否认得出戴口罩的老宋,毕竟,以前只是匆匆来去,有时钉鞋跟,有时配钥匙,停留得都不久。他是老宋,不是老宋?

老宋呢?我试探性地问道。

回家去了。他接过我递过去的钥匙,取了同款的坯,分别塞进钥匙机的两边,端详着,校准,再校准。

他还会来吗?问过之后,忽然后悔自己话多,一个隐于城市开修理铺的陌生人,来与不来,与我何干?如果不是店牌上写着宋记二字,连他姓什么也不得而知。

不会来了。忙活的人有问必答,但目光一直专注于他所配的钥匙上。将钥匙配好后,取下来,再用陶锉将锋口磨得光滑圆润些。当他把原钥匙和新配的钥匙交到我手上时,我发现新配的钥匙上没有像老宋那样留下一个A字符号。

一个小小的A字符,是老宋对交付出去的产品留下的印记,可以理解为既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顾客的承诺。有次我把一片没法转动锁芯的钥匙拿给他,说是他配的,开不了锁。老宋接过去一看,非常笃定地说,不是这里配的。他配出去的钥匙,有记号,一眼就认得出。我这才发觉自己弄混了,这把钥匙确实出于另一个店。

老宋的话不多,很少找顾客攀谈,只顾埋头做事。鞋子、雨伞、锅子,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在这里修好。每次来,都看到他在修修补补。钉鞋跟、上鞋线、配钥匙,从来没有悠闲地看过电视。那深长的店面墙上,挂着一台彩电,电视一直开着。琢磨了很久,终于明白,那是给等待的顾客看的。

他的顾客很多,多到常常要排队。有时是三五人,有时是两三人,即使没有人,他的身前也堆满了需要处理的物什。有的顾客把东西一放,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老宋总是在店面的前端中央位置干活,店面与外界,只隔了一个齐腰高的工作台,台上摆着一台沉重的配钥匙的机器,还挂着几串钥匙坯,台面上总有些扫不净的金属碎屑。台下的玻璃柜里,塞满了装满零件的瓶瓶罐罐,常年灰扑扑的。他的身后是一个高高的柜架,用一个个带盖的塑料筒装着各式各样的配件。头顶上方有几根横梁,悬挂着一些高压锅和电饭煲的密封圈,圈不旧,但有些包装塑料似乎有的老化了,蒙着一层乌灰。还有些治脚臭的小广告似乎想醒目地调和一下店里的灰色调,但似乎使店面显得更杂乱了。他对面的墙边,有几张供顾客休息的凳子,说不上脏,也谈不上干净,坐过不少衣着光鲜或朴素的顾客。

老宋的老伴以前在这里做饭,能在他外出时守店,后来回去带孙子去了。老伴走后,老宋落了单,店铺比以前更冷清了,连个互换的AB角也没有,也不知老宋是怎么克服各种困难的?好像老宋有六七十多岁了吧?

其实认识老宋好多年了,期间他搬过一次店,两地相距不远,现在的店面较之前更宽敞高大,但店里的环境却没因此变得整洁温馨。感觉这是老宋所干的行当所决定的,似乎他没法与脏乱差断舍离。那些看似邋遢的满地堆积,对别人而言是垃圾废物,对老宋而言,是工具配件,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妙道具。

老宋的收费其实不低,但也不是贵得离谱。有一次去修不锈钢蒸锅,他报过价,我觉得贵,说买一个才几十块钱。老宋怼道,那你去买一个好了。别人开店会与顾客套近乎,至少言语上会讨好顾客,但老宋不信这套,他那过硬的手上功夫总是让顾客频频回头。

钥匙配好了,付款时,才发现新的店主姓胡。

这个春天起,老宋不再来这里谋生。对老宋和老胡而言,这个春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更多像他们这样的人,也包括我们,离开、来到,或在留下,注定成为一种更新,或许些微,但只要敢于尝试,愿意坚持,就会像健康的种子播撒进春天的土壤里,总会萌芽,生长,抽出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