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芒鞋胜马——鞋履里的光阴故事

发布时间:2026-03-04 09:42  浏览量:1

文:焱冰

夕月这一年蹿高了十几厘米,衣服和鞋子都跟不上了,收拾出一大堆,都还八九成新。送人吧,也没谁家会稀罕,扔了吧,还怪可惜。

现在的孩子就是幸福。我人生的第一双小皮鞋,还是六岁那年捡立森大爷家“得志”哥的呢。那时候我才刚上“工农兵子弟小学”的育红班,农村娃儿脚上穿的都是一水儿的千层底布鞋或者黄帆布的解放鞋,只有部队子弟和缫丝厂的工二代,才穿得起亮闪闪的小白鞋和小皮鞋。那双棕色的小皮鞋虽旧,鞋头还磨出了点毛边,却让我走路时腰杆挺得溜直。踩在教室的石板台阶上,“哒哒”的声响清脆响亮,那股子雀跃的小欢喜,至今还在记忆里回荡。

人这一辈子,不知道要穿过多少双鞋。但很少有哪一代人,会像我们七零、八零后的农村孩子这样,对鞋子的变迁史,有着这般挥之不去的深刻记忆。

打我能记事儿起,爷爷的标准画像永远是:头戴苇笠,身披蓑衣,脚蹬一双稻草编的草鞋。那时父亲刚带着我和姐姐们从关外回到日照老家,缴完超生罚款后,家里已是真正的家徒四壁。但凡能自己动手做的物件,从桌椅板凳到衣帽鞋袜,一概亲力亲为。

爷爷的草鞋,全是他亲手编织的。每年水稻收割后,他都会挑拣出最优质的稻秧,一部分留作捆绳,一部分便用来打草鞋。七八十年代的乡下雨水多,常遇连阴天。每逢这种时候,爷爷就蹲坐在炕前,慢条斯理地打起草鞋。蓬松的稻草先拿木槌捶软,选出最柔韧的做筋,再一圈圈编织成鞋底和鞋帮。打草鞋的手艺不算复杂,就是费功夫。可这草鞋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成本低廉,晴雨两用,不像布鞋那样怕水,也不像雨靴那样笨重,上坡下田、插秧犁地都能穿,而且防滑又透气,绝对不用担心捂出脚气。

只是稻草鞋,多是爷爷和父亲在田里劳作时穿,我和姐姐们是没穿过的。我们小时候,家里还有另一种“草鞋”——玉米苞叶编的拖鞋。老家管玉米苞叶叫“玉豆裤子”,秋收剥完玉米,这东西可是宝贝,除了引火,最大的用处就是编蒲团和拖鞋。有段时间,姑奶奶——也就是爷爷的大姐,还在我们家住。她的一双巧手,编起玉豆裤子的物件来,堪称一绝。姐姐们围在一旁打下手,将玉豆裤子撕成匀整的长条,码在笸箩里。姑奶奶随手捻起两根碎条,一头打个小结,便在掌心飞快地搓起来,边搓边续新的苞叶,还不时蘸一口唾沫增加黏性,不消片刻,一根结实的草绳就成了。再看她手指翻飞穿梭,不多时,一个针脚细密、纹路规整的鞋底就呈现在眼前。我记不清心灵手巧的姐姐们后来有没有学成这门手艺,只知道随着塑料制品渐渐普及,再也没人愿意静下心来,慢慢编一双拖鞋、一个蒲团了。这门手艺,大概率是跟着姑奶奶一起,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了吧。

玉豆裤子拖鞋只适合在家里穿,出门上学,脚上蹬的还是塑料凉鞋。那时候的袜子都是尼龙的,半大小子顽劣好动,又懒于洗脚,鞋一脱,那股子味儿能熏得人流眼泪。穿塑料凉鞋就省事多了,从水缸里舀一瓢水,稀里哗啦冲几下鞋面,呱嗒呱嗒踩两脚,就算洗干净了。只是这塑料凉鞋缺点也不少:质地邦硬,刚上脚时总会把脚后跟磨破;空心的鞋跟总嵌小石子,硌得人直咧嘴。

最要命的是,塑料凉鞋太不结实。穿不了多久,不是鞋带断了,就是鞋帮裂了口子。乡下日子过得仔细,破了的凉鞋从不肯扔,总要留着一只当“替补”。哪只鞋坏了,就剪一块旧鞋的塑料片,叠合在断裂处;再把钢锯片放进炉膛烧红,迅速按在叠合的塑料上,青烟腾起,塑料瞬间融化。趁着余热,赶紧抽出铁片,用力把两片塑料捏合紧实,它们便紧紧粘在一起,成了“一家人”。修好的凉鞋带着一股浓烈的塑料焦糊味,却依旧能陪着我们,在乡间的土路上撒欢冲杀。

只是这塑料凉鞋,再怎么漂亮,也入不了爷爷的眼。他脚上永远趿拉着一双自己钉制的黑色轮胎凉鞋。爷爷捡来废旧的卡车轮胎,照着脚型剪出鞋底鞋面,再用带棱的“鞋寨子”——那种粗实的小铁钉,把各部分固定牢,最后穿一根麻绳当鞋带,一双耐磨的凉鞋就成了。我曾好奇地问爷爷,为啥不穿轻便的塑料凉鞋。他笑吟吟地咂一口旱烟袋,烟圈袅袅升起,慢悠悠道:“安阳来,走哪山看哪水啊,那玩意儿就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我出去收破烂儿,一天得走几十里路,那塑料鞋,不出一天就踢蹬了!还是这轮胎鞋扛造!”

天气转凉,草鞋和凉鞋就到了退场的季节,这也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白天要下地干活、洗衣做饭,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为全家人纳鞋底、绗鞋垫。母亲是个过日子极其仔细的人,平时但凡裁衣服剩下的碎布头,或是拆旧衣时拆下来的好料子,她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炕琴深处的花包袱里。等攒够了布头,母亲就用面粉熬一锅浆糊,摊在面板上,把碎布头一层一层地粘上去,抹一层浆糊,贴一层布头,反复叠加,最后做成厚厚的布板。布板得放在太阳底下晒上几天,干透了发硬了,才能用来做鞋底。

等布板晒干的间隙,母亲就带着姐姐们搓麻绳,为纳鞋底做准备。昏黄的煤油灯下,我埋头翻着小人书,姐姐们在写作业,母亲则端坐在炕沿,右手中指戴着一枚亮闪闪的铜顶针。她先用针锥使劲往布板上一攮,扎出一个小眼儿,再捏起穿了粗麻线的大长针,从眼里穿过去,再从鞋底另一面把针拔出来,拽紧麻线,直到线结牢牢贴在鞋底上。紧接着,在紧挨着线结的地方再扎眼、穿针、拉线,一针一线,周而复始。遇到针脚涩了,母亲就用铜顶针顶着针尾往前送;实在拉不动时,就从笸箩里取出关外带回来的桦树皮夹住针头,借力把针拽出来。累了,她就放下针线,伸个懒腰,目光掠过灯下专心学习的我们姐弟四个,嘴角便漾起温柔的笑意。她习惯性地把针在乌黑的头发里蹭两下,又拿起针锥,继续埋头纳鞋底。等鞋底上布满密密麻麻、大小均匀的“鞋钯”时,这鞋底才算真正纳好。再缝上鞋帮,一双厚实暖和的千层底布鞋,才算大功告成。

千层底布鞋穿着舒服、吸汗,可最大的缺点就是不防水。春秋时节还好,一到寒冬腊月雨雪天,麻烦就来了。走到学校时,鞋早被雨水浸透,双脚冻得像被鼠啃猫咬一般疼痛。往往熬到脚冻麻了,才稍稍好受些。有一年,父亲托关外亲戚给我搞了一双棉靰鞡——满语里的叫法,读音是 wù la”。棉靰鞡的鞋底和鞋面下沿都是黑色胶皮做的,耐磨防水,鞋帮又高又厚,里头塞满了棉花。正是这种棉鞋,陪伴父亲母亲熬过了当年闯关东时候的那些艰难岁月。可惜我还是长个子的时候,那双奢侈的棉靰鞡,第二年就带着给我一冬天挤脚的幸福,咧着嘴光荣退役了。那年除夕,我看着摆放在枕边的新千层底,心里空落落的。

可即便有千层底和棉靰鞡,三九天的严寒还是挡不住,脚上的冻疮还是每年都犯。母亲心疼得不行,就在鞋底絮上稻草,再把破旧的秋衣秋裤剪成方布,给我们裹在脚上当“袜子”;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裹脚布平平整整地铺在炕褥底下烘着,第二天早上裹在脚上,暖烘烘的,那点暖意,能焐热一整个清晨。就这样,母亲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陪着我走过了童年的一个个春夏秋冬。

后来啊,母亲的眼角爬上了皱纹,鬓角飘起了雪花,引针线也戴上了老花镜。可喜的是,她再也不用为一家人的鞋袜操劳了——如今谁家的鞋柜里不是琳琅满目?各种品牌的鞋盒子摞得高高的,皮鞋、运动鞋、劳保鞋、雪地靴,应有尽有。

我们的鞋越来越美观,功能性越来越强,我们脚下的路,也越走越宽。可那些手工制鞋的岁月,却像一枚烙印,深深刻在记忆里。那些鞋,与土地有关,与温饱有关,更与血脉里的亲情有关。它们不仅仅是一双双鞋,更是父辈祖辈们勤劳做笔,岁月研墨,用双脚书写的,对生活最深情的告白。

我带着夕月去万达广场买新鞋。她拿起一双棕色小皮鞋,仰着小脸问我:“爸爸,你小时候的那双皮鞋是不是也这样呀?”我摸着她的头,想起自己当年踩着旧皮鞋挺胸抬头的模样,心里软软的。我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模样,想起她常念叨的那句话:“这鞋啊,别管丑俊,合脚就行。咱有多大脚,就穿多大的鞋,这样走起路来才踏实。”

如今我为人父,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鞋如人生,找到属于自己的步调,一步一个脚印,日子才能过得安稳、踏实。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作者简介】个人简介:丁海波,笔名焱冰,山东省日照市人。自由职业者,爱好文学和写作,文笔细腻,尤以散文见长。作品散见于中国散文网、乡土文学、日照作家等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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