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的鞋厂

发布时间:2026-03-06 22:16  浏览量:2

王老五是镇上第一个买桑塔纳的人。

九五年,桑塔纳二十万,他在镇上开了五年鞋厂,攒够了钱,把车开回来的那天,放了整整两挂鞭炮。半个镇子的人都去看,他站在车旁边,西装革履,叼着烟,冲人群挥手,像个领导。

“王老板,发财了带带我们啊!”

“好说好说。”

“王老板,你厂里还招不招人?”

“招,明天来。”

第二天真有人去,他让管事的安排了,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一把老板椅,墙上挂着一幅“鸿运当头”,是请县里书法家写的,花了八百块。

那时候八百块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老实人李大有

李大有是王老五的远房表弟,在王老五厂里干了三年。

他负责刷胶。鞋底和鞋面要粘在一起,刷胶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胶刷厚了,鞋底硬,穿起来硌脚;刷薄了,粘不牢,穿几天就开胶。李大有刷了三年,从来没出过次品。

但他一个月工资还是二百六。王老五说,亲戚归亲戚,账目归账目,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李大有老婆生病那年,想预支两个月工资。王老五没同意,说厂里资金紧张,账上没钱。后来李大有去镇上信用社贷款,信用社的人说,你不是王老板亲戚吗?让他给你担保啊。李大有回去找王老五,王老五说担保这事责任太大,万一你还不上,我房子都得抵进去。

最后李大有老婆的病拖了大半年,人没了。

出殡那天,王老五去了,随了二百块钱份子。他站在人群里,跟旁边的人说,大有这人,老实,实在,就是命不好。

大老板吴麻子

吴麻子是邻镇的,也开鞋厂,规模比王老五大三倍。

人家那才叫老板。出门坐皇冠,手机别在腰上,吃饭去县城最好的饭店,一桌下来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王老五在他面前,就是个小老弟。

九六年,吴麻子找王老五谈合作。说外贸单子太大,自己厂里做不完,分一部分给王老五做,利润对半分。王老五算了算,这单子接下来,一年能多赚二十万。

他请吴麻子在镇上饭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敬了八杯酒。吴麻子喝得高兴,拍着他肩膀说,老弟,跟着哥干,保你发大财。

回去王老五就让厂里加班加点,进了两倍的材料,把单子接下来了。

张翠花

张翠花开个理发店,就在王老五鞋厂对面。

她这人有个特点,爱管闲事,尤其爱管王老五的闲事。王老五给工人发工资发晚了,她看见了要念叨两句;王老五买新车,她站门口说风凉话;王老五不给李大有担保,她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有些人啊,有钱了就忘了本,亲戚都不认了。

王老五烦她,但不跟她吵。她是寡妇,男人前几年出车祸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开店,街坊邻居都照顾她。王老五厂里的工人理发,都去她那儿,王老五自己每个月也去理一次。

有次王老五去理发,她又念叨李大有的事。王老五听烦了,说张翠花你管好你自己得了,我厂里的事你懂个屁。

张翠花剪子一放,说你王老五别以为有两个钱就了不起,你看着,老天爷长着眼呢。

王老五站起来就走,头发理了一半。

出事

九七年春天,吴麻子那边出事了。

外贸公司的人跑了,货款全卷走了。吴麻子厂里欠了一屁股债,机器被人拉走,房子被人封了。吴麻子自己躲出去三个月没敢回家。

王老五这边也完了。他为那个单子进了二十万的料,货做出来了,没人要。他找吴麻子,吴麻子手机关机;找外贸公司,人去楼空。

二十万,是他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底,还欠了银行八万。

厂子关了。工人散了。桑塔纳卖了,卖了十三万,还了银行八万,剩下五万,勉强把材料钱结了一部分。

王老五搬出厂里那间办公室,回老房子住。老房子是他妈留下的,三间瓦房,漏雨。

李大有来了

厂子关了的第三天晚上,李大有来了。

他拎着一条鱼,二斤肉,一瓶酒。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哥,咱俩喝一杯。

王老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李大有老婆没了以后,王老五见他就躲。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怎么见。

李大有倒上酒,说,哥,你厂里那台刷胶的机器,你还要不要?

王老五说,要那干啥,又不开厂了。

李大有说,你要是不用,我想买。

王老五愣了。那台机器是旧的,买的时候才三千块,用了三年,值不了几个钱。

你买它干啥?

我自己干。李大有说,我在你厂里干了三年,刷胶这活儿,我熟。我想在自家院子里搭个棚子,接点零活,慢慢干。

王老五说,你没钱吧?

李大有说,我攒了两千,不够的我再借。

王老五站起来,走到里屋,翻出一个存折,扔给他。

李大有打开一看,五万。

王老五说,这钱本来是留着给我妈看病的,我妈去年走了,用不上了。你拿着,别在你家干,就在我厂里干。厂房空着也是空着,机器都在,你招几个人,接着干。

李大有把存折放回去,说,哥,这钱我不能要。

王老五说,我不是白给你。算我入股。你干好了,咱俩分。你干赔了,算我的。

李大有还是摇头。

王老五急了,说李大有你他妈是不是傻?我当初没给你担保,你老婆没了,你恨不恨我?

李大有说,恨过。

那你现在呢?

李大有想了想,说,我老婆走的那天晚上,你随了二百块钱。后来我才知道,那二百块钱是你从张翠花那儿借的。你那时候账上真没钱,你让我预支工资,你拿不出来。

王老五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张翠花跟我说的。她说你那天晚上去找她借钱,她骂了你一顿,最后还是借给你了。你拿了钱,第二天就来随了份子。

王老五没说话。

李大有说,哥,你欠我的,那二百块钱还了。剩下的,咱俩谁也不欠谁。这钱你拿回去,机器我借你的,等我挣了钱,再买新的。

张翠花又来了

那天晚上,张翠花也来了。

她端着一碗饺子,站门口喊,王老五,出来拿饺子。

王老五出来,看见她,又看见李大有,愣了一下。

张翠花说,愣啥,接着。我包的,韭菜鸡蛋的。

王老五接过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张翠花说,你厂里那台刷胶的机器,我还有用没用?

王老五说,你干啥?

张翠花说,大有要干,我入股。我店里那点生意,够活着,攒了点钱,放着也是放着。他那棚子搭起来,得有人做饭,我中午给他送饭,算一份工钱,年底分红。

王老五看看李大有,李大有看看张翠花。

张翠花说,你俩看啥?我脸上有字?王老五你头发还理不理了?半拉脑袋长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王老五摸摸脑袋,笑了。

后来

九八年,李大有那棚子变成了一间小作坊,雇了五个人。

九九年,作坊变成小厂,雇了十五个人。

两千年,厂子搬进开发区,挂了牌子,叫“大有鞋业”。

王老五没入股。李大有给他留了一间办公室,他爱来就来,不爱来就不来。他来的那些天,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有时候去车间转转,看工人刷胶,一站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王老板,你这厂到底算谁的?

他说,算大有的,我就一蹭饭的。

张翠花的理发店还在,只是中午不营业。她每天骑三轮车去厂里送饭,六十多号人的饭,她一个人做,一个人送。有人劝她雇个人,她说雇啥人,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年冬天,李大有买了一辆车。不是桑塔纳,是一辆皮卡,后面能拉货,前面能坐人。他把车开到王老五家门口,说,哥,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王老五上车,李大有开着往镇外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一个地方,王老五认出来了,是他妈的老家,那个村子早就没人了,房子都塌了。

李大有把车停在村口,说,哥,你看。

王老五看过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立着一块碑,是他妈年轻时候捐钱修路的碑。这么多年,没人管,居然还在。

李大有从车里拿出一瓶酒,两个杯子,倒上,递给王老五一杯。

哥,敬咱妈。

王老五端着杯子,看着那块碑,半天没说话。

风刮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