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7)

发布时间:2026-03-06 22:47  浏览量:1

十月底的湘西南,寒露与霜降在晨昏间交替。白昼里还留着秋的余温,一到夜里,山气就浸得人周身发凉。

田垄瘦下去了。稻子早已归仓,只留下一茬茬整齐的稻桩,像大地剃过青皮后新长的胡茬。

水田里蓄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高而远的云。有鸭子在水里觅食,阔嘴巴伸进软泥里,咕噜咕噜地轻响。

村口那棵老枫香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转色。不是城里那种轰然的红,是青黄、橙红、赭石斑斑驳驳地混着,像哪位画师洗笔时不经意泼染而成。树下总聚着些草垛,圆滚滚的,散发着干爽而又近乎甜香的气味。谁家没来得及收的几株玉米,秆子枯了,还挂着三两片焦黄的苞衣,在风里簌簌地响,仿佛时光磨牙的细碎声。

春草和吴昆吃过早餐,无所事事。家里需要收拾的,吴昆收拾好了;那几块田和地,由于吴昆长期在外打工,春草是不种的,都交付给了别人种。

离过年还有两三个月,春草不让吴昆去广东,说在家好好地待着算了,等到过完春节,两人一起去广东打工。

但在家待着也无聊,两人除了看电视,确实没什么好的娱乐。两人在村庄里转了一会,发觉以前聚集在一起打牌的现象没有了,四周除了鸡鸣鸭叫,偶尔的狗吠,就没有其他声响。

吴昆提议去都梁县城玩,县城人多热闹,可以吃各种美食,逛累了就去看一场电影。但春草不愿去都梁城。

“对了,我们去李迪农那里看看。”春草突然想起,上次和吴昆在李迪农的养殖棚里见到许多妇女做布鞋,说:“秀竹和王桂芬都不在家,肯定是去李迪农那里了。”

吴昆同意,两人一前一后向李迪农的养殖棚走去。

两人并不知道,李迪农发起的村子里的留守女人做布鞋,已经逐渐地形成规模。李迪农采用了林秀竹的建议,把布鞋的制作搞成“分散加工,集中组装,统一标准”的模式。

新的模式像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了迴水湾及周边的土地。李迪农那间腾出来的养殖棚,成了名副其实的“心脏”。

每天清晨,摩托车、三轮车的引擎声划破山间宁静,载着周边村落妇女们制作的袼褙、纳好的鞋底,汇集到这里。作坊里的空气混着旧布的浆糊香和麻线的草木味,暖融融的。

周元菊的“质检台”成了她的办公桌,她戴着老花镜,指尖抚过针脚,能摸到每一针的松紧,但凡有一处跳线,她便用指甲轻轻刮一下做标记,手像尺,眼像秤,不合格的,温和却坚定地退回,合格的,她会盖上一个李迪农给她制作的小红印,红印上刻着“迴水湾检”。这个红印,成了方圆十里妇女们心里的奖章。

订单稳定增长,老陈的茶馆和老刘的店成了固定窗口,甚至开始有都梁城里的礼品店找上门来。李迪农脚上那双布鞋,鞋边已经磨得发白,鞋头还被脚趾顶出一个浅浅的弧形,是他常年蹲鱼塘、跑山路磨出来的,但他心里的路却越走越清晰。他不再只盯着鱼塘自己的倒影,而是常常站在作坊门口,望着蜿蜒进山的路,想着什么。

吴昆和春草走过来,见秀竹站在李迪农的身旁,拿着一双布鞋在和他说着什么。秀竹矮了迪农大半个头,站在李迪农身旁说话的时候,要微微地仰起脸。春草突然想,这李迪农和秀竹,年龄虽然相差十一岁,但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林秀竹发现了他们两人,赶紧招呼:“春草?吴昆!快来快来。”

春草和吴昆走了过去。

妇女们看到她夫妻俩,说笑声顿了顿,随即又热情起来,有人给她两人挪了小板凳,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人提孩子的事,仿佛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来串个门子。

秀竹离开李迪农,坐在她旁边,拿起一只正在纳的鞋底,鞋底针脚密实匀称。她一边开始纳鞋底,一边问春草:“你想学吗?很容易的。”

春草说:“我没做过,怕做不好。”

秀竹说:“我都比你大十来岁,我也没做过,但我慢慢学会了。”接着像拉家常一样,说:“你看这做鞋,急不得的。浆糊要一层一层地糊,布要一块一块地贴,底要一针一针地纳。糊得太厚太急了,芯子硬得硌人,穿不舒服;纳得太紧太密了,底子脆,容易断。过日子,也是这样,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该软和的时候就得软和点,透透气。”

春草听着这话,猛地觉得像是在劝她昨天的烦闷。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旁边一块准备做鞋面的灯芯绒,那柔软的触感,让她从内心里感到舒适。

这时,李迪农也走了过来,也没多客套,直接拿起一双刚做好的、小巧玲珑的虎头布鞋递给她:“春草,你看看,这手艺怎么样?”

那虎头鞋做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捧在手里,都能感受到手作的温度。春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真好。”她轻声说。

“现在城里人就稀罕这个。”李迪农趁热打铁,“春草,我看你形象好,说话也清楚,真不来试试直播?不用你干重活,就坐在这儿,跟大家聊聊天,说说这鞋是怎么做的,这迴水湾有什么新鲜事,就行。”

若是前几天,春草肯定会立刻拒绝。但此刻,在这满是烟火气和人声的棚子里,在秀竹嫂温柔的话语和手里这双充满生命力的虎头鞋面前,那句“我不会”在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细微如蚊蚋的一声:

“……那我,试试?”

第一次直播,春草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机支架摆在面前,像一架对准她的炮口。李迪农帮她调好设备,屏幕上开始断断续续进来几个人。

随后,李迪农对吴昆说:“走,我们俩去都梁城。”

吴昆问去都梁城干嘛?李迪农说:“帮我去送货啊,反正你闲在家里。也让我朋友帮你打听一下学修车的事。”

吴昆欲走不走,用眼睛征求春草。春草正在直播,对他挥挥手。吴昆就和李迪农抬了几大包装了布鞋的布袋,坐上李迪农的三轮车去了都梁城。

春草在屏幕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着。有网友问:“主播怎么不说话?”

春草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在纳鞋底。这要用顶针,不然手疼。”

有网友说:“主播好漂亮。”

春草一下子就抿嘴笑了。

又有人问:“这布鞋穿着舒服吗?”

“舒服的,”春草渐渐放松了,“比皮鞋软和,透气,我爸妈都爱穿。”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记忆里,母亲在灯下为她做新布鞋的情景,讲迴水湾河边的石头,讲养殖棚里的鱼和鸭子……

她讲得并不流畅,有时还会卡壳,但那份真实和笨拙,反而打动了一些人。有人送各种礼物,有人开始下单,要一双“主播同款”的女士布鞋。

直播结束,春草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但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她感受到了一种兴奋的成就感。

傍晚的时候,李迪农和吴昆回来了。李迪农笑眯眯地问春草,直播怎么样?

秀竹接话说:不错呐,第一天卖了三双布鞋。

春草说:还收到有礼物呢。

李迪农凑近一看,笑了:我就说春草不错嘛。这样吧,直播的礼物收入归你自己所有,卖的布鞋有提成。怎么样?

春草很高兴,眼睛笑得眯成缝,满口答应了。

那笑容,也让吴昆心里舒畅起来。

晚上两人洗漱后睡觉,一点隔阂都没有了,他们抱在一起,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春草说,不许偷懒,吴昆知道,春草要喝慢火熬的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