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那口填了三十年的老井,挖开那天,挖出了一件崭新的虎头鞋
发布时间:2026-03-09 11:25 浏览量:3
我们村有口井,三十年前填了。
填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来了很多拖拉机,一车一车的土往井里倒。倒了三天三夜,那口井就没了,变成了一块平地,长满了野草。
村里人说,那井水浑了,不能吃了,填了省心。
没人提别的原因。
一晃三十年过去,村里要修路,正好从那口井上头过。施工队开着挖掘机来,一铲子下去,挖出个东西。
是个虎头鞋。
巴掌大,绣着老虎脑袋,两个耳朵支棱着,眼睛是黑线绣的,活灵活现。鞋底干干净净,一点儿泥没有,跟刚埋进去似的。
工头是个外地人,不知道这井的事,捡起来看了看,还笑着说:“谁家孩子把鞋掉这儿了?”
话音刚落,他一头栽倒在地。
人送医院了,说没事,就是突然晕了。可挖掘机停在井边,没人敢再动。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
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年轻人问咋了,没人说。
我那时候正好回村,给我妈迁坟。
我妈走了三年,埋在村后的坡上。这回修路要从那边过,得挪个地方。我一个人回来的,想着办完事就走。
听说那口井挖出东西的事,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往深处想。
可当天晚上,有人找上门来。
是周三爷。
他今年快七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眼睛不行了,看人眯着,眼珠子浑浊。他在村里当了几十年主任,说话好使,谁家有事都找他。
他坐在我屋里的凳子上,半天没吭声。
我说:“三爷,有事儿?”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有根,你会泥瓦匠活,那口井,你帮着填了吧。”
我说:“不是正挖着吗?”
他说:“施工队不干了,多少钱都不干。咱们自己填,填得严严实实的,往后再也不动它。”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是咱村出去的,给村里帮个忙,工钱村里出。”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三十年了。
那口井,我比谁都清楚里头埋着什么。
我手上这道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那年我六岁,淘得没边,成天在村里乱窜。
那天傍晚,我在井台边上玩。那会儿村里人还吃那口井的水,傍晚挑水的人多,井台边上湿漉漉的,能照见人影。
我趴在井台上往里看,想数数那井有多深。数到一半,听见有人说话。
是周三爷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周三爷和两个人从那边走过来,中间架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件红棉袄,褪了色的红,下摆脏得看不出颜色。她肚子鼓着,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被拖着走的。
我吓得往井台后头一缩,不敢出声。
他们把那个女人架到井边。
那女人抬起头,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脸上有伤,嘴角淌着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看着他们三个。
周三爷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另外两个就动手了。
他们把那个女人抬起来,往井里一扔。
就那么扔进去了。
那女人连一声都没吭,就那么沉下去了。我听见“扑通”一声,井水溅上来,落在我脚边,凉的。
他们三个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缩在井台后头,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跟堵住了一样。
后来我咬着牙爬起来,往回跑。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被树枝划了一下,手上就落了这道疤。
流了多少血我不记得,只记得回到家,我妈问我手咋了,我说摔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就是那“扑通”一声。
后来那口井就填了。
没人问我看见什么没有。没人说那个女人是谁。
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第二天我去找施工队的工头。他还在医院躺着,说啥也不肯回来。他手下的工人围在那口井边上,抽着烟,谁也不先动手。
我走过去,往那个挖开的坑里看了一眼。
井口露出来了,大青石篐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我来填。”
当天下午我就下了井。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下去。可能是三十年了,我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有什么。可能是那个梦做太多次了,我想醒一回。
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让人拽着。我一点一点往下放,手扒着井壁,脚蹬着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
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凉。
放到三丈深的时候,我突然踩到水了。
井水。
这井填了三十年,底下还有水。水冰凉刺骨,漫到我小腿肚子。
我低头看,水里有个东西。
红彤彤的。
我伸手捞起来。
是一件棉袄。
红棉袄。
褪了色的红,下摆破了几个洞,可那颜色还在,那样子还在。三十年,在水里泡了三十年,它居然没烂。
我攥着那件棉袄,手在抖。
抖着抖着,摸到棉袄里有个硬东西。
是缝在里头的。
我把棉袄翻过来,里头缝着一个布包。线已经糟了,一扯就断。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
纸发黄了,一碰就感觉要碎。上头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娃,娘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生下来。你爹说等他回来就娶我,可他回不来了。娘不怨谁,只想让你知道,娘是想把你生下来的。”
我蹲在井水里,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滴在水里。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件红棉袄我裹在怀里,谁也没给看。
那封信我也收着,谁也没告诉。
可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封信,对着那件棉袄。坐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孙婆婆。
周三爷的老伴,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头装着香烛纸钱。
她看见我,没说话,就往屋里走。
走到那件红棉袄跟前,她站住了。
看了半天,她跪下了。
跪在地上,点着香,烧着纸,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烧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有根,”她说,“那封信,给我看看。”
我把信递给她。
她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看完,她把信贴在胸口,哭出了声。
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秀芬,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是外地来的寡妇,怀着孩子,无处可去。周三爷的儿子在镇上打工时认识了她,两人好上了。儿子回来跟家里说,要娶她。
周三爷不同意。嫌她是个寡妇,嫌她肚子里带着别人的种,嫌她丢人。儿子跟他吵,吵完了回镇上,没几天就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没了。
周三爷认为,是秀芬害死了他儿子。要不是她,儿子不会跟他吵,不会回镇上,不会出事。
那两个人,一个叫张老三,一个叫李老憨,是周三爷找来帮忙的。他们仨把秀芬从她藏身的破庙里拖出来,拖到井边,扔了下去。
孙婆婆说,是她最先发现秀芬怀孕的。秀芬来找她,求她收留,求她帮帮自己。她没答应,回去告诉了周三爷。
“是我害了她。”孙婆婆跪在我面前,头磕在地上,“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我把她扶起来,没说话。
能说什么呢?
第三天,张老三在井边中风了。
他是来井边看热闹的,站在那儿指指点点。说着说着,嘴突然歪了,半边身子瘫了,人倒在地上。别人把他扶起来,他脸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井口,怎么拉都拉不转。
当天晚上,李老憨开始说胡话。
他儿子打电话来,说他爹夜里不睡觉,坐在炕上,说有人给他梳头。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真有人在身后头。一个礼拜,头发全白了。
村里人开始害怕了。
有人说那井不干净,有人说那女人回来讨债了。年轻的当笑话听,年老的脸色发白,回家就烧香。
周四夜里,我去找周三爷。
他住村东头那排瓦房里,院子里种着枣树,挂满了青枣子。门开着,灯亮着,他坐在堂屋正当中,像是在等我。
我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低头看,看完,没说话。
我说:“那是她肚子里孩子的娘写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我说:“那孩子,是你儿子的。”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的脸开始抖,嘴角往下咧,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想说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后头。
他走到井边,站在那个挖开的坑跟前,往下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七十岁的人,跪在井边,对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说了一句话:
“秀芬,我来给你赔命了。”
风停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井水里突然泛起一圈涟漪,从中间往外扩,一圈一圈的,像有什么东西点了点头。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之后,周三爷每天黄昏都去井边坐着。拿个小马扎,坐在那儿,对着井口,一坐就是半天。刮风下雨都去。
去了半个月,他死了。
死在那口井边上。
早上有人路过,看见他歪在那儿,身子都硬了。脸上带着笑,那种笑,看着瘆人。
孙婆婆把他埋了,埋在南坡上。
那口井后来又填上了。
这回填得彻底,填完上头盖了一座小庙,一人多高,青砖灰瓦,里头供着个牌位。
牌位上头写着:秀芬母子之墓。
没有姓,没有年月日,就这六个字。
逢年过节,有人去烧香。
谁去的都有。有当年的老人,有年轻人的小媳妇,有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她们去那儿烧香,求什么不知道。
我没走。
本来回来是给我妈迁坟的,迁完了该走。可我没走。
我在那庙边上搭了间小屋,住下了。
守庙。
村里人叫我守庙人。
我不在意。
守就守吧。
她在这井里待了三十年,一个人待着。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记得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现在我来了,陪陪她。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去庙里坐坐。点根烟,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呢?
说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孩子了,谁家老人走了。说周三爷埋哪儿了,说孙婆婆还在,每天来烧香。说我手上这道疤,说我那天在井里看见她棉袄的时候,哭成什么样。
她从来不答话。
可有时候,井里会泛一圈涟漪。
很轻,很淡,像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她听着呢。
前天夜里,我又去了。
月亮很大,照得那庙白花花的。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到一半,听见有人说话。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站起来,四下看。
没人。
那声音还在,从庙里传出来的。
我推开那扇小门,往里看。
牌位前头,点着一炷香。烟往上飘,飘到半空,打着旋,慢慢散了。
那声音就跟着烟一起散了。
我没害怕。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来,把门关好,回了屋。
躺下的时候,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死了要是还有心愿没完,就会在人间多留些日子。等心愿了了,就走了。
秀芬的心愿,了了吗?
她等的人回来了没有?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知道不知道自己有个娘,想把他生下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口井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折腾了两回。
现在它上头盖着庙,庙里供着牌位。
往后不会再有人动它了。
她的骨殖还在井底下,和那井水混在一起,和那井泥混在一起。三十年过去,早分不清了。
可那件红棉袄,我捞上来了。
洗干净了,晾干了,叠好了,放在庙里那个牌位旁边。
那是她留给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也是她来过这世上的证明。
明天又是十五,孙婆婆要来烧香。
她走不动了,她儿子背她来。背到庙门口,放下,她跪在那儿,一点一点挪进去。烧完香,再挪出来,再让她儿子背回去。
她今年七十七了。
她说,她要烧到自己烧不动那天。
我问她,烧到那天以后呢?
她说,那就让儿子来烧。儿子烧不动了,让孙子来烧。世世代代烧下去,替她还这笔债。
我没说话。
她还她的。
我守我的。
井底下的人,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风又起了,吹得那庙檐上的草摇了摇。
我灭了烟,进了屋。
那封信还压在枕头底下,纸都让我翻软了,上头的字我都能背下来了:
我把信叠好,放回去。
躺下,闭眼。
睡着之前,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谢谢你。”
我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那是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