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可 ｜倒掉鞋里的沙：一篇关于放下的人生启示

北京作家：谭可

读周其常的《鞋里的沙》，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去庙里上香。山路蜿蜒，走不了多久，鞋里总会钻进几粒细沙。祖母总是说：“停下来倒掉，别忍着。”那时不懂，觉得忍着也能走。直到脚底磨出水泡，才明白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沙粒，能让一段本可愉快的路程变成折磨。

这篇散文的魅力，正在于它用这样一个朴素至极的意象，照见了我们精神生活中的普遍困境。

文章从退休生活的日常起笔，清晨散步、淘旧书、读《世说新语》，节奏舒缓如溪水漫流。直到“孟敏破甑”的故事与老友离世的消息在月光下相遇，一个关于放下的顿悟才悄然浮现。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急着说理，而是让思绪像露水一样自然凝聚：先是脚底真实的沙粒，再是记忆里破碎的交情，最后是书页中那个“头也不回”的东汉人——三个意象叠在一起，砰然点亮了题目。

“鞋里的沙”这个隐喻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既轻又重。轻的是沙粒本身的微不足道，重的是它日复一日的磨损与消耗。作者由此展开的联想令人警醒：“那些放不下的事，那些过不去的人，那些咽不下的气，那些想不通的理，哪一样不是鞋里的沙？”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在“扛”，在“忍”，殊不知这种隐忍并非美德，而是一场对自我的慢性消耗。那位因在乎他人看法而抑郁的老友，那位吵赢了理却输了心的父亲，都是被沙粒磨穿鞋底的人。

文中引用的古人智慧，不是书袋掉得生硬，而是与生命体验水乳交融。孟敏的“破甑不顾”，庄子“夏虫不可以语冰”的认知边界，《菜根谭》的退让之道，苏东坡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些千年智慧被作者用退休生活的余温重新焐热，焕发出朴素的力量。特别是对东坡的理解：“他不是没鞋，他是鞋里装过太多沙，最后学会了边走边倒。”这一句，道尽了成熟人生的要义。

最动人的是结尾处与爱人的对话。拍露水，因为“露水干净，没有沙子”。这轻轻一句，藏着多少历经沧桑后的清明。爱人笑了，读者也跟着笑了——那是卸下重负后，呼吸舒展的笑。

作为一篇散文，《鞋里的沙》的质地是绵密而透气的。它的语言不事雕琢，却有内在的韵律感；它的结构看似随意，实则层层递进；它的情感克制而真诚，不煽情却让人动容。特别是最后那首被爱人称为“大白话”的诗，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说理的沉闷，让文章多了一份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篇散文让我想到一个更深的命题：人生的智慧，往往不是学会“拿起”什么，而是学会“放下”什么。我们接受的教育、社会的规训，大多在教我们如何获取、如何积累、如何坚持。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何时应该停止、何时应该放手、何时应该倒掉鞋里的沙。周其常的文字，恰好补上了这一课。

对于作家同行而言，这篇散文还有一个值得玩味之处：它展示了如何将日常经验转化为普遍启示。一粒沙子、一本旧书、一句闲谈、一段回忆，这些寻常材料在作者笔下被编织成一幅关于人生智慧的锦绣。它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感悟”，而是扎根于生活、生长于岁月、成熟于思考的真诚表达。

最后，我想引用文中的一句话作为这篇评论的结尾：“生活的真谛，本来就是大白话。”《鞋里的沙》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用大白话，说出了我们都需要听却常常听不进去的道理。愿你我都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脱掉鞋子，倒出那粒硌脚的沙。然后，继续向远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