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进城卖红薯,一个穿皮鞋的女人买了二十斤临走给我一张名片
发布时间:2026-03-24 09:20 浏览量:2
88年,我进城卖红薯,城里人觉得便宜抢着买,一个穿皮鞋的女人买了二十斤,临走时递给我一张名片:明天带1000斤送到这里
01
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腊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脖子上围的那条灰毛巾根本挡不住。
八百斤红薯压在板车上,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替我叫苦。
从村里到城里,三十多里路,我凌晨三点就出了门。
走到城边的时候,东边刚露出一条鱼肚白。
我挑的这批红薯是自家地里最好的,个顶个有拳头大,皮红肉黄,前天刚从地窖里起出来。
临出门前,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说了句:"卖不掉就拉回来,别贱卖。"
我没吭声,闷头推车走了。
卖不掉哪行,家里等着这笔钱过年。
我爹去年开春在砖窑上砸了腿,到现在还拄着拐,地里的活全是我跟我妈两个人干的。
弟弟在镇上念初中,下学期的学费还差着二十块。
八百斤红薯,我心里盘算过,要是按一毛五一斤卖,能卖一百二。
刨去板车轮子前天换的那根辐条花的两块钱,还剩一百一十八。
够弟弟的学费,够给我爹买两贴膏药,还能给我妈扯二尺布做件新褂子。
城关镇我来过两回,一回是跟我爹来交公粮,一回是去年秋天来卖花生。
花生那次卖得不好,蹲了一整天才卖掉半口袋,最后剩下的被一个开饭馆的大姐压价收走了,亏了不少。
这次我特意挑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城里人过年要备年货,红薯能烤着吃、煮着吃、切片晒干做红薯干,应该好卖些。
我把板车停在农贸市场东头的空地上。
旁边是一个卖白菜的老头,白菜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
他看了我一眼,问:"小伙子,头回来?"
我说:"来过,卖花生那次。"
他点点头:"红薯好卖,你挑个好位置,别挡了人家的道。"
我道了声谢,把板车往里推了推。
天亮透以后,市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学着旁边摊贩的样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红薯——自家地里的红薯——"
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喊了几嗓子,嗓子就冒烟了。
我出门急,忘了带水壶。
02
太阳升到城东那座水塔上面的时候,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穿着军绿色棉袄,挎着竹篮子。
她蹲下来翻了翻我的红薯,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多少钱一斤?"
"一毛五。"
她皱了皱眉:"贵了。那边有个卖红薯的,才一毛二。"
我心里一紧。
来之前我专门问过隔壁村的老陈,他上个月进城卖红薯就是一毛五,还供不应求。
但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腊月里卖红薯的多了,价格被压下来也正常。
我咬了咬牙:"一毛三,不能再少了。您看看这红薯,个头匀,没虫眼,都是沙地种的,甜。"
大妈又翻了翻,挑了七八个放进篮子里。
我搁在秤盘上一称,六斤二两。
"抹个零头,算六斤,七毛八。"我说。
大妈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把毛票,数了八毛递给我:"不用找了。"
多了两分钱,我追着想找给她,她摆摆手走了。
这个开头给了我点信心。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陆续来了七八个顾客,三斤五斤地买,零零碎碎卖了五十来斤。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卖完不成问题。
可到了上午十点多,市场上忽然冷清下来。
买菜的人潮过去了,剩下的都是些逛闲街的,在摊位前看两眼就走了。
旁边卖白菜的老头开始蹲在地上卷旱烟,看样子他也不指望上午还能开张。
我的肚子开始叫。
出门的时候我妈蒸了两个红薯让我揣兜里,早上赶路的时候吃了一个,剩下那个在裤兜里已经凉透了。
我掏出来啃了两口,红薯芯子发面,甜倒是甜,就是没水,噎得慌。
卖白菜的老头看见了,从板车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递给我:"喝口水。"
我接过来灌了两口,是凉白开,但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解渴。
"你家哪的?"老头问。
"石桥乡的,柳沟村。"
"远。"老头吧嗒吧嗒抽烟,"这个点没人了,要等下午两三点,下班的人路过会买点。你先歇着。"
我蹲在板车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城里人走路跟村里不一样,步子快,眼睛直直往前看,不太爱东张西望。
街对面有个国营商店,门口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迎新春,促销让利"。
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白褂子的售货员,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嗑瓜子。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城里人过的日子跟我真不是一个世界的。
03
下午两点多,市场上又开始来人了。
这回来的人跟上午不太一样,不少是穿着工装的,应该是工厂下了班过来的。
我又扯开嗓子喊了几声,这次有底气多了,因为我想出了个招——我从板车上拿了一个红薯,用随身带的小刀切开,露出金黄的芯子,搁在秤盘上当样品。
这一招管用。
好几个人路过的时候都多看了一眼,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停下来问:"这红薯能烤着吃吗?"
"能,沙地种的,水分少,烤出来又面又甜。"
他要了十斤,一块三毛钱。
付钱的时候他说:"你这红薯确实好,比东边那个摊上的强。"
我心里乐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生意明显好了。
有个带小孩的女人一口气买了十五斤,说回家煮红薯粥。
还有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买了二十斤,用两个蛇皮袋分装了绑在车后座上。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估摸着卖出去了将近三百斤。
板车上还剩大半,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走过来了。
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穿了一双棕色的皮鞋。
腊月底的天,别人都穿棉鞋、胶鞋,她穿着皮鞋,走在青石板路上,鞋跟叩出清脆的响声。
她三十岁上下,个子不算高,头发烫了卷,扎在脑后,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
她走到我的板车前停下来,没有像别的顾客那样蹲下去翻拣,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我切开的那半个样品红薯,凑近看了看。
"这是什么品种?"她问。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有顾客问过我红薯的品种。
"就是……普通的红心薯,我们那边都种这个。"
"沙地种的?"
"对,河滩边上的沙地,日照好,种出来甜。"
她点了点头,把样品放下:"称二十斤。"
二十斤,这是今天单笔最大的量了。
我赶紧挑了二十来个个头匀称的放秤盘上,仔细称了称,二十斤三两。
"算二十斤,二块六。"
她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对折的钱夹,抽出三张一块的票子递给我。
我找了四毛钱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马上走,而是看着我问:"你家是哪里的?"
"石桥乡,柳沟村。"
"柳沟村……那边都种红薯?"
"种,家家户户都种。今年收成好,地窖里堆得满满的。"
她又看了看板车上剩下的红薯,忽然从提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印着几个字——"玉兰副食品加工厂"。
下面一行小字是地址,在城西工业区。
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叫周玉兰。
"明天你能不能送一千斤到厂里?"
她语气平淡,好像说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拿着那张名片,手指都僵了。
一千斤。
一毛三一斤,那就是一百三十块钱。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04
她见我发愣,又说了一句:"价格按你今天的来,一毛三,但要保证品质,不能有烂的、虫蛀的。能做到吗?"
"能。"我脱口而出。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一千斤,我板车上剩的不到五百斤,家里地窖里倒是还有不少,但加起来也就够凑个一千斤。
问题是,明天就要送到?
今天回去,连夜从地窖起货、分拣、装车,明天凌晨再赶三十多里路进城……
能不能赶上是一回事,这活我一个人根本干不了。
可一百三十块钱在眼前晃着,这笔钱对我家来说是半年的进项。
我爹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过年的肉和菜,全在里头了。
"行,明天一早我送过去。"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周玉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卖白菜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问我:"大主顾?"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头吧嗒着旱烟,想了想说:"加工厂收红薯,八成是做红薯粉条的。你要是跟她搭上线,以后可不愁卖了。"
我心里既兴奋又没底。
兴奋的是这笔买卖确实大,没底的是——万一她只是随口说说呢?
城里人说话我摸不准,有时候客气话跟真话分不清。
但名片是实打实的,上面的地址、名字,白纸黑字印着。
我不敢赌她是随口一说。
天快黑了,板车上还剩四百多斤红薯没卖完。
我没再继续喊,收拾了一下就往回赶。
来的时候三十多里路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回去的时候车轻了一半,我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村口。
进院子的时候我妈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看得清清楚楚。
她才四十三岁,看着像五十多的人。
"卖了多少?"她头也没抬地问。
"三百多斤,回来四百多斤。"
我妈停下手里的火钳,转过头看我:"怎么拉回来这么多?是不是价钱压太低了?"
"没有,价钱还行。"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妈,有个开加工厂的要一千斤红薯,明天送过去。"
我妈接过名片看了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举着在灶火跟前照了半天。
"靠谱吗?"
"人家给了名片,有地址有名字。"
"一千斤……"我妈皱着眉算了算,"地窖里还有千把斤,够是够,可你一个人怎么弄?一板车最多拉八百斤,剩下的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时候我爹从堂屋拄着拐过来了,听了个大概,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说:"去找你二叔,借他家的骡车。"
05
吃了饭我就去了二叔家。
二叔住在村东头,家里有一头黑骡子和一辆骡车,平时帮人拉砖拉沙挣点脚力钱。
我到的时候二叔正在堂屋里听收音机,调到了一个评书频道,田连元说的《杨家将》,正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二婶给我倒了碗热水,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二叔关了收音机,想了想说:"骡车借你没问题,但你一个人赶不了骡车,我明天跟你去一趟。"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二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爹腿坏了,你还是个半大小子,我不帮你谁帮你。就是有一条——到时候要是真成了生意,你得请我喝两盅。"
我连连点头。
当天晚上,我和我妈在地窖里干到了半夜。
地窖在后院,入口是个斜坡,窄得只能一个人猫着腰进去。
我在下面挑拣,我妈在上面接筐。
一千斤红薯,一筐一筐地往上提,提到院子里再一个个检查,有虫眼的、磕破皮的、形状太差的全挑出来。
周玉兰说得明白,不能有烂的、虫蛀的。
干到后半夜一点多,总算凑够了一千斤出头,多备了几十斤以防路上磕碰。
我浑身是土,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腰也直不起来了。
我妈从灶房端了碗红薯稀饭出来,我蹲在院子里三口两口喝完,然后靠着板车眯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不到,二叔赶着骡车来了。
一千多斤红薯分成两车,骡车拉大头,板车拉小头。
我推板车在前面走,二叔赶骡车在后面跟着。
腊月二十四的夜,满天星星,没有月亮。
路边的麦田黑沉沉的,偶尔有只野兔子从田埂上窜过去,骡子打个响鼻就算招呼了。
走了大约十里路,天边开始发白。
二叔在后面唱起了小曲,调子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词。
我回头看了一眼,骡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薯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大概都有。
06
到了城关镇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我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地址——城西工业区,向阳路十七号。
工业区我没去过,问了路边早起扫街的大爷,他指了个方向:"往西走,过了化肥厂就是。"
我们推着车拐上向阳路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玉兰副食品加工厂"的牌子。
说是加工厂,其实就是一排红砖平房围起来的院子。
大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挂着个白底红字的木牌。
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箱子。
门口坐着个看门的老头,穿着军大衣,抱着个铝饭盒在吃早饭。
"找谁?"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找周厂长,她昨天让我们送红薯来的。"
"等着。"老头放下饭盒,慢悠悠进去了。
我和二叔在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打鼓。
万一人家不认了呢?万一名片是假的呢?万一她临时变了主意呢?
我把名片又看了一遍,纸已经被我的汗沁软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周玉兰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走出来了。
跟昨天比,她没穿呢子大衣,头发扎得更利索,脚上换了双黑色布鞋。
但一看就是同一个人,那个烫了卷发、说话利落的女人。
她走到骡车前,掀开上面盖的麻袋,拿起一个红薯翻了翻,又掰开一个看了看芯子。
"不错,比昨天在市场上看到的还好。"
她扭头对身后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说:"老赵,过秤。"
那个叫老赵的搬来一杆大秤,一筐一筐地称。
我和二叔帮着搬筐、倒薯、码放。
一千零三十二斤。
周玉兰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个数,然后对我说:"多出来的三十二斤算你送的路损补贴,不用退。按一千斤算账,一毛三,一百三十块。"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数出十三张大团结递给我。
十三张。
我数了两遍。
手有点发抖,但我控制住了。
"收好了。"周玉兰把本子合上,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孙大河。"
"大河,你家那边种红薯的多不多?"
"多,我们那一片十几个村子都种,今年收成好,好多人家地窖里堆着卖不出去。"
她沉吟了一下:"你先回去,过完年我再找你。我这边做粉条,常年要红薯,量大。"
她说"量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像钉子一样钉住了。
量大,就意味着不止这一千斤。
不止这一次。
我把信封塞进贴身口袋,跟她道了谢。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对那个老赵说:"这批红薯淀粉含量高,试试出粉率。"
二叔赶着空骡车走在前面,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大河,今晚那两盅酒,你可跑不了了。"
我也笑了,笑得眼眶有点发酸。
一百三十块钱贴在胸口上,体温透过布衫传到纸币上,那种踏实感是实打实的。
07
过年那几天,我把一百三十块钱分成了几份。
四十块给弟弟交学费,二十块给我爹买了膏药和一副新拐杖——旧拐杖是用桑木棍子削的,硌胳肢窝。
给我妈扯了三尺蓝底白花的棉布,够做一件褂子。
剩下的钱买了五斤猪肉、两条带鱼、一挂鞭炮。
年三十那天,我家院子里响了一百响的鞭炮。
我弟弟孙小河从镇上放假回来,看见桌上四个菜,红烧肉、炖带鱼、白菜粉条、蒜薹炒鸡蛋,高兴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爹坐在桌边,拐杖靠在椅子旁边,喝了一小盅散白酒,脸上红扑扑的。
他不怎么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高兴。
吃完饭我妈在灶房洗碗,我过去帮忙。
她一边刷锅一边说:"那个周厂长的话你信吗?说过完年找你。"
"信也好,不信也好,年还没过呢。"我把碗摞进碗柜里,"先把年过了再说。"
其实我心里想的远比嘴上说的多。
从城里回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如果周玉兰的加工厂真的常年收红薯,那我能不能把村里其他人家的红薯也收来,统一卖给她?
我们柳沟村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种红薯。
往年红薯卖不出去,要么喂猪,要么放在地窖里烂掉,年年如此。
如果我能把这些红薯集中起来卖给加工厂,中间哪怕每斤加一分钱的差价,量大了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这个想法我没跟任何人说。
因为我不确定周玉兰是不是认真的。
正月十五刚过,我就坐不住了。
我把那张名片从箱底翻出来——过年的时候我把它夹在了家里唯一一本《新华字典》里,怕汗沁坏了。
名片上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决定进城去一趟。
不带红薯,就去看看那个加工厂还在不在,周玉兰还记不记得我。
二叔听说我要进城,问我要不要赶骡车,我说不用,空手去,轻快。
走到城西工业区的时候是中午,向阳路十七号的铁栅栏门开着,院子里比上次热闹了不少。
三四个工人在搬东西,一台机器在轰隆隆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淀粉的味道。
看门的老头还是那个,换了件薄棉袄,认出我了:"送红薯那小伙子?周厂长在办公室,自己进去。"
办公室在正对大门的那排平房最右边那间。
门半开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
里面传出周玉兰的声音,她在跟人打电话,说的是进货渠道和价格的事。
等她放下电话,我才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了:"大河?"
"周厂长,我来看看……过完年了,不知道您这边还需不需要红薯。"
她示意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生产流程图,旁边钉着几张出货单。
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说:"需要。我现在做粉条,年前试了一批,你送来的那批红薯出粉率不错,比我从别处进的高。我打算长期用你那边的货。"
我心跳加快了,但脸上尽量绷着:"那大概要多少量?"
"先按每个月三千斤算,旺季还要加。你一个人供得上吗?"
每个月三千斤。
我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光我们家地窖里的存货就还有将近两千斤,但三千斤一个月,我一家肯定不够。
"供得上。"我说,"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红薯,我可以收了统一送过来。"
周玉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一种审视——她在判断我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农村小伙子,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事情办成。
"行。"她说,"价格还是一毛三,但有个条件——品质必须稳定,个头不能太小,不能有烂的。你要是拿次品来糊弄我,这买卖就到此为止。"
"周厂长放心。"
从加工厂出来的时候,正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向阳路上,深深吸了口气。
08
回村以后,我开始挨家挨户收红薯。
这事比我想的难。
第一个难处是信任。
村里人没见过这种事——一个毛头小子要收大家的红薯,统一拉到城里卖。
凭什么信你?你拿了红薯不给钱怎么办?你跟城里人勾结压我们的价怎么办?
我先从自家亲戚开始。
二叔家有七八百斤红薯,他二话没说就应了。
三婶家有五六百斤,她犹豫了两天,最后也答应了——主要是我提出先付一半的钱,等卖完再付尾款。
最难打交道的是村东头的李德旺。
他家种了三亩红薯,存了将近四千斤,是全村最大的种植户。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把斧子往木墩子上一插,站起来说了句:"孙大河,你要是靠得住,我跟你干。你要是靠不住,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旺叔,红薯过了春天就长芽了,放着也是烂在地窖里。我给你一毛一一斤收,比你自己拉去城里卖省事。"
"一毛一?那你卖多少?"
"一毛三。中间两分钱是我的脚力钱和损耗。"
他算了算,四千斤一毛一,四百四十块。
这笔钱对他来说也不少了。
"行,但我要看到现钱。"
这就是第二个难处——钱。
一毛一收,一毛三卖,中间两分钱的差价要覆盖运输、损耗和我的人工。
但收货的时候要先付钱给农户,卖给加工厂以后才能回款,中间有个时间差。
第一个月我几乎是咬着牙扛过来的。
家里过年剩下的钱全投进去了,还跟二叔借了五十块。
第一批三千斤红薯送到加工厂的时候,周玉兰验了货,当场结了款。
三百九十块钱。
扣掉收购成本三百三十块、运输损耗和二叔的骡车费用,我净赚了将近四十块。
四十块钱,不算多。
但这是一个月的收入,而且可以持续。
第二个月,找我卖红薯的人多了。
邻村的人也来了,问我收不收他们的。
我把规矩定清楚了——个头不能小于鸡蛋大,不能有虫眼和烂疤,达标的一毛一收,不达标的不要。
有人觉得我挑剔,我不跟他们争。
我把周玉兰的原话搬出来:"品质不稳定,买卖就到此为止。"
这话管用。
第三个月,我开始觉得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收货、分拣、装车、运输、卸货、结账,每个环节都得我自己盯。
二叔帮我赶骡车,我妈帮我分拣,但还是不够。
我妈提了个建议:"你去找你舅家的表哥,他在镇上打零工,有的是力气,闲着也是闲着。"
我表哥叫周建国,比我大三岁,人实在,干活不惜力。
我跟他说了情况,开了个条件:每个月给他十五块钱工钱,管一顿午饭。
他第二天就来了。
09
到了秋天,生意稳定下来了。
每个月固定送五千到六千斤红薯到玉兰加工厂,周玉兰很少挑毛病,偶尔退回几十斤不合格的,我也认。
我不是没犯过错。
有一次赶着装车,没仔细检查,混进去了一筐被老鼠啃过的红薯。
周玉兰当天就打电话到村里的小卖部,让人喊我去接电话。
电话里她没发火,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让我记到现在。
她说:"大河,我选你做供货商,不是因为你的红薯比别人便宜,是因为你的态度让我觉得靠谱。你要是自己把这个招牌砸了,没人替你心疼。"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库存翻了一遍,挑出了两百多斤不合格的,全部退回去或者低价处理了。
从那以后,每一筐红薯出库之前,我都亲自检查一遍。
秋收以后,新红薯下来了,货源更充足。
我把收购范围扩大到了周围六七个村子。
李德旺成了我的"代收点"之一——他在村东头腾了一间空屋子当临时仓库,帮我收附近几家的红薯,我给他每斤加半分钱的提成。
到了年底一算账,这大半年下来,我净赚了六百多块。
六百多块,在那个年头,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
我爹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拐杖已经不用了。
弟弟的成绩不错,班主任说照这个势头,明年考中专有希望。
我妈的皱纹好像没那么深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过年的时候,我专门去了一趟城里,买了两斤点心和一瓶酒,送到加工厂。
周玉兰没有收酒,把点心留下了。
她让我坐下来喝杯茶,然后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打算扩产。"她说,"粉条的销路不错,供销社那边的订单涨了三成。明年开春我准备加一条生产线,红薯的需求量至少翻一倍。"
翻一倍,就是每个月一万斤以上。
"你能不能跟上?"她看着我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一万斤不是小数目,光靠我一个人收,加上表哥和二叔,累吐血也未必够。
而且运输也是个问题,骡车一趟最多拉一千斤,来回一天,一个月光跑运输就要十趟。
我想了想说:"周厂长,我得回去合计合计,过两天给您回话。"
她点了点头。
"但是有一件事我想先说。"我鼓了鼓勇气,"一毛三的收购价,能不能往上提一点?去年物价涨了不少,化肥、种子都在涨,农户那边我也得加价收,不然明年没人愿意种了。"
周玉兰没有立刻答复,她低头翻了翻账本。
过了一会儿她说:"一毛五,这是我能给的上限。但条件是——你保证全年稳定供货,淡季旺季都不能断。"
"行。"
这一次我答应得没有犹豫。
10
回到村里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成立一个红薯专业合作组。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去年冬天镇上开了个农业技术推广会,公社的技术员讲了"专业户联合经营"的概念,说国家鼓励农民搞专业化生产。
我当时听了个半懂,但那个词记住了。
正月初八,我在自家院子里请了一桌饭。
来的有二叔、李德旺、我表哥周建国,还有隔壁村的两个种薯大户——一个姓马,一个姓陈。
饭桌上我把事情摊开了说。
加工厂要扩产,红薯需求量翻倍,但靠我一个人收货、运输、对接,忙不过来了。
我的想法是,大家各管各的收购片区,统一标准、统一价格、统一送货,赚到的差价按比例分。
李德旺第一个表态:"我没意见,这大半年跟着你干,没吃过亏。"
二叔举着酒杯点了点头。
姓马的种薯大户想了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标准谁定?分成怎么算?"
我早想好了。
"标准按加工厂的要求来,我这里有样品,不合格的一律退回。收购价统一一毛二,卖给加工厂一毛五,中间三分钱,运输和损耗扣一分,剩下两分钱按出货量分成——谁收的货多,谁分得多。我负责对接加工厂、质检和运输调度。"
姓陈的搓了搓手:"那你自己拿多少?"
"我每斤提半分钱的管理费。量大了以后,我要雇人、租车,这些都是成本。"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反对。
我知道,在这个桌上,所有人最关心的不是分成比例,而是一件事——红薯能不能稳定卖出去,钱能不能按时到手。
只要这两条保证了,剩下的都好谈。
春天,合作组正式运转了。
六个人覆盖了周围十一个村子,红薯种植面积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
我用攒下来的钱租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全款买不起,租的,一个月六十块——运输效率一下子提上去了。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乡间土路上,后面拖着满满一车红薯,那响声整个柳沟村都能听见。
村里人开始用一种不太一样的眼光看我。
以前他们叫我"大河"或者"老孙家那小子",现在有些人开始叫我"孙老板"。
我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但也没有纠正。
11
这一年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差点把整个合作组搞垮。
六月底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好几个村的红薯地被水泡了。
地势低的田块直接绝收,地势高的也减产了三四成。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那是我第一次抽烟,呛得直咳嗽。
减产意味着货源不足,货源不足就完不成跟加工厂的供货承诺。
完不成承诺,周玉兰有理由换供货商。
第二天一早我就进了城。
到了加工厂,周玉兰正在车间里盯生产,满头是汗。
我把情况说了,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到现在我还记得。
"大河,做生意遇到天灾不怕,怕的是遇到事了不吭声,等到瞒不住了才来说。你今天来找我,说明你还是靠谱的。"
她想了想,说接下来两个月的供货量可以减三成,但到秋天新薯下来以后必须补上。
我在心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去以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没受灾的几个村的红薯产量重新摸了底,挤一挤还是能凑出七成的货量。
第二件,找到镇上农技站的技术员,请他来指导受灾田块的补种。
技术员姓郑,三十来岁,戴着近视镜,下巴上长了一溜胡茬,看着不修边幅,但说起红薯种植技术头头是道。
他在田间地头转了两天,给了一套补救方案:受灾较轻的地块排水后补种秋薯,品种选短生育期的,十月底能收。
我把方案印了十几份——用镇上复印店的油印机印的,一张一毛钱——发给合作组的每个人。
那个夏天很难熬,但我们扛过来了。
到了秋天,补种的秋薯虽然个头比正季的小一些,但产量还过得去。
加上正季没受灾的田块的产量,我把欠加工厂的那三成货补上了。
周玉兰验货的时候,看着一车车运来的红薯,对我说了句:"不错。"
就两个字。
但我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12
转眼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九零年。
合作组的红薯年供应量达到了八万斤。
我已经不再推板车、赶骡车了——我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小四轮拖拉机,虽然旧了点,发动的时候要摇好几下才能打着火,但拉三千斤红薯跑三十里路不在话下。
加工厂那边也在变。
周玉兰在原来粉条的基础上,新上了红薯淀粉和红薯干两条产品线。
产品开始往外地走,据说已经卖到了省城的百货商场。
有一次送货的时候,我在她办公室里看到了一张省里颁发的"乡镇企业先进单位"的奖状,红底金字,挂在墙上。
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部电话机——那种黑色的拨盘电话,在当时是正经的排面。
我把货款结完,准备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大河,你有没有想过,不光是卖原材料?"
我没太听懂。
她解释说:"你现在是把红薯卖给我,赚个差价。但如果你自己也搞初加工呢?比如把红薯切片晒干,或者磨成淀粉再卖给我,利润能翻几倍。"
我愣住了。
这个念头我不是没动过,但一想到要买设备、建厂房、学技术,就觉得太远了。
周玉兰看出我的顾虑,说:"你不用一步到位。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红薯干。切片、晾晒、包装,不需要什么设备,人工就能干。你们村那么多闲置劳力,冬天也没活干,正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把拖拉机停在路边,坐在车头上想了很久。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麦苗已经冒出了头,绿茸茸的一片。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推着板车进城的那个凌晨,八百斤红薯压在车上,车轴吱呀吱呀地响。
那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把红薯卖掉,换成弟弟的学费和爹的膏药钱。
现在我站在这里,手底下管着十一个村子的红薯收购,银行存折上有三千多块钱,家里的房子去年翻新了,弟弟考上了中专,我爹的腿能走能跑了。
这一切,是从一张名片开始的。
但也不全是。
名片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从那个机会到今天走的每一步,每一个凌晨三点出发的早晨,每一筐亲手检查过的红薯,每一次面对困难咬牙扛过去的决定,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跳下车头,发动拖拉机,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来年开春,我要在村里盖一间加工棚,收来的红薯切片晒成红薯干,卖给周玉兰的加工厂。
这是第一步。
至于以后——
路还长,但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怕路长,怕的是站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