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我去县城卖苹果,买主是个穿皮鞋的女人嫌贵压价我没卖,她走出去五十米又回来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说完拿出一张营业执照
发布时间:2026-04-05 22:05 浏览量:2
01
那天早上四点半,我爹把我从炕上拽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黑得像锅底。
院子里的板车上码着八筐苹果,是我跟我爹在果园里挑了整整两天的货。
个头匀称,颜色正红,没有一个磕碰的。
我爹蹲在板车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褶子。
"到了县城,一斤别低于两毛八。"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低于两毛八,你拉回来,烂在地窖里我也不心疼。"
我知道他心疼。
去年霜冻打了一半的果树,今年好不容易缓过来,这八筐苹果是全家大半年的指望。
我套上我妈给缝的棉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里头的棉花还厚实。
拉着板车出了村口,土路上全是霜,车轱辘压过去嘎吱嘎吱响。
从我们柳沟村到丰阳县城,三十五里地,全靠两条腿。
天亮的时候我走了大概一半,路过东岭的坡,坡上结了薄冰,我脚底打滑,一筐苹果差点翻下去。
我一把捞住筐沿,手背蹭在板车的铁架子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来。
我用嘴吸了一下,咸的,然后继续走。
到县城的时候快八点了。
丰阳县城说大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供销社、粮站、邮电局这些单位。
农贸市场在街西头,我去得不算早,好位置都被占了。
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粉条的,挤挤挨挨一长溜。
我找了个靠墙根的位子,把板车停好,八筐苹果一字排开。
最上面一层我特意挑了个头最大的摆着,红彤彤的,带着果粉,看着就喜人。
旁边卖白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瞅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这苹果不赖,多少钱一斤?"
我说三毛。
她咋舌:"三毛?你当你这是进口货啊?集上顶多两毛五。"
我笑笑没接话。
我爹说的底线是两毛八,三毛是我自己加的。
讲价嘛,总得留点余地。
上午的生意不算好。
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有拎菜篮子的老太太,有骑自行车路过停下来看两眼的,大多问了价就走了。
也有买的,但都是称个三斤五斤的,到十点钟,我才卖了不到一筐。
太阳升起来以后暖和了些,我把棉袄敞开,坐在板车沿上啃从家里带的馒头。
馒头是昨晚蒸的,凉了,硬邦邦的,就着一壶凉白开往下咽。
白菜大姐看我吃得艰难,从她的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热水给我。
我道了谢,捧着搪瓷缸子暖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02
她从市场东头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穿一件藏青色的长呢子大衣,头发剪得齐耳短,夹着一个棕色的皮包。
最扎眼的是脚上那双黑皮鞋,擦得很亮,踩在农贸市场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显得格外不搭。
这个市场里的女人,不是穿布鞋就是穿胶鞋,穿皮鞋的,她是独一份。
她在我摊子前面停下来,弯腰看了看苹果,伸手拿起一个翻了翻。
"这苹果哪儿的?"
"柳沟的,自家果园。"
"多少钱?"
"三毛。"
她把苹果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贵了,两毛五我全要。"
我看了她一眼。
全要?八筐苹果,差不多四百斤,全要的话这是个大买卖。
但两毛五不行。
我说:"姐,你看看这苹果的品相,个头均匀,皮子光亮,没有虫眼,到供销社起码卖三毛五。我三毛已经是实价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做生意的人特有的那种分寸感。
"小伙子,你要是能卖到供销社去,你就不用蹲在这了。两毛五,我诚心买,你考虑考虑。"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也不算难听。
她说的是事实。
供销社的水果是有渠道的,我一个乡下来的散户,根本挤不进去。
但两毛五,比我爹定的底线还低三分。
"最低两毛八。"我说。
她摇头:"两毛五,多一分都不要了。"
我看着那八筐苹果,再看看她那双锃亮的皮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就差三分钱,但三分钱乘以四百斤,就是十二块。
十二块钱,够我妹交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那就算了,卖不了。"
我蹲回板车上,低头啃馒头,不看她。
她站了几秒钟,说了句"那行吧",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声音很清脆。
白菜大姐在旁边小声说:"你傻呀,四百斤她全包了,两毛五也不少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知道两毛五不少,但我答应过我爹。
她往东走出去大概五十米,我余光一直瞟着。
走到卖豆腐的摊子跟前时,她站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又朝我这边走回来了。
我以为她想通了,准备加到两毛八。
我把馒头放下,准备谈价。
但她走到我面前,说出来的话跟苹果没关系。
"苹果的事先放一边。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她说着,打开那个棕色皮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对折的纸。
纸展开了,是一张营业执照。
红色的边框,中间盖着工商局的章,上面写着:丰阳县腾达果品经销部。
"我刚拿到这个。"她把执照在我面前晃了晃。
"店面也租好了,在城南粮站对面,四十平米。但我缺一个懂果子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刚才看你挑的苹果,品相确实好,说明你眼光到位。你要是愿意,到我这干,月工资六十块,包一顿中饭。"
1990年,县城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七八十块。
六十块,不低了。
03
我端着半杯凉白开,没有立刻说话。
六十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七百二。
我在家种苹果,好的年头,一年的果子能卖四五百块,刨去化肥、农药、浇地的水费,剩下的堪堪够一家人的嚼用。
这么一算,她开的价钱确实比我在家刨土强。
但我不认识她。
一个穿皮鞋的陌生女人,在农贸市场拦住一个卖苹果的小伙子说"来给我干活",怎么听都有点不踏实。
"姐,您贵姓?"我问。
"我姓贺,贺兰花。"她把营业执照收回皮包里。
"你也别急着答复,这样,你要是有空,下午去城南粮站对面看看店面。看完了再决定。"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纸是从笔记本上裁下来的,写着名字和一个传呼号码。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边还有点毛茬,显然是用剪子临时裁的。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叫住她:"那苹果呢?"
她回头:"苹果你该卖卖。我说了,这是两码事。"
然后她走了,这回没有再回头。
白菜大姐凑过来,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贺兰花……没听过。做果品经销的?这两年县城搞果品生意的不少,但开公司的不多。"
"大姐你认识?"
"不认识,但粮站对面那个铺子我知道。原来是修自行车的,前阵子关了,好像是被人租走了。"
我把名片揣进棉袄口袋里,继续卖苹果。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了些,附近几个单位下班早的职工过来买菜,顺带称几斤水果。
我把价钱降到两毛八,到四点钟,卖了五筐多,还剩两筐半。
收摊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拉着板车朝城南去了。
粮站很好找,一座灰砖砌的三层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对面确实有个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
我把板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弯腰往里看。
铺子里空荡荡的,地上堆着几卷草绳和几个空纸箱。
墙角靠着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水泥地面刚洒过水,湿漉漉的。
贺兰花蹲在地上,正拿一块抹布擦一个木头货架。
她把呢子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撸到肘弯。
看见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来了?快进来。"
我弯腰钻进卷帘门,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四十平米的说法差不多,长条形的格局,里面有个小隔间,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煤炉子。
"店面是上个月租的,一个月租金四十五块。"她靠在货架上,掰着手指头跟我算。
"我打算做水果批发兼零售,从果农手里直接收货,再往县城的单位食堂和学校食堂供。你也知道,咱们这片的苹果品质好,但果农都是零散卖,价格上不去,也走不了量。"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一条一条捋得很清楚。
我看着那间还空着的铺子,脑子里开始盘算。
"那你怎么收货?挨家挨户去收?"
"对,先把柳沟、东岭、梁家坪这几个种果子的村子跑一遍,跟果农定好价钱和品质标准,定点收。"
她看着我说:"所以我需要一个懂果子的人。我是做服装出身的,水果这行,我是外行。"
做服装出身——这就解释了那双皮鞋和那件呢子大衣。
"你原来卖衣服的?"
"在南边待了两年,倒腾过服装。"她没有多说,但语气里带着点不想被追问的意思。
我没再问。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剩下的两筐半苹果还在板车上。
她跟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些苹果两毛八我收了,算是第一笔货。"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她从包里数了钱给我,一毛两毛的票子凑了一沓,最后补了几个钢镚。
我数了两遍,不多不少,十九块三毛二。
拉着空板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三十五里的土路,来时觉得远,回去的时候反倒觉得快了些。
脑子里全是那间铺子,那个营业执照,还有贺兰花说话时的那种笃定劲儿。
我爹在院子门口等我,看见空板车,先是高兴了一下。
我把钱交给他,跟他说了贺兰花的事。
他听完没吭声,坐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三根烟。
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吧。"
这话听着像是放手让我决定,但我了解我爹。
他是不反对,但也不放心。
04
三天后,我背着一个帆布包去了县城。
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我妈塞的十个煮鸡蛋,还有一本我爹种了三十年果树攒下来的手写笔记。
那本笔记是个三十二开的横格本,封面都卷边了,里面记着什么时候剪枝、什么时候打药、怎么看果子的成色、怎么分等级,全是我爹一笔一划写的。
他递给我的时候说:"用得上就看看。"
我到店里的时候,贺兰花正在跟一个拉三轮的师傅谈运费。
三轮师傅姓马,五十出头,脸晒得黑红,开价从县城到各村一趟十五块。
贺兰花还到十二块,马师傅不干,嫌路烂费轮胎。
最后定在十三块,再搭一顿午饭。
马师傅走了以后,贺兰花跟我交了底。
"我手头有三千块钱,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店面租金预付了三个月,一百三十五。你的工资先按月发。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进货和周转。"
三千块,在1990年不算少了,但要撑起一个果品经销部,也不算宽裕。
"咱们第一步,先把货源定下来。你对柳沟那边的果农熟,这事你来牵头。"
第二天一早,我跟马师傅的三轮车回了柳沟。
挨家挨户跑了三天,谈了七户果农。
谈的过程不太顺利。
人家一听是个新开的经销部,都犯嘀咕——你能保证收多少?货款多久结?万一卖不掉呢?
我拿不准的问题就记下来,晚上回店里跟贺兰花对。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让我带话回去:第一批货先款后货,收到就付现金;每户签一个手写的收购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品种、等级、单价和数量。
这招管用。
果农们最怕的就是赊账,一听现金结算,态度立马不一样了。
一个星期下来,七户果农里有五户答应供货。
第一批货是一千二百斤红富士,我跟马师傅跑了两趟才拉完。
苹果到店之后,我按照我爹笔记本上的标准分了三个等级:一等果个大、色正、无瑕疵,二等果稍有不匀但品质过关,三等果有轻微磕碰但不影响口感。
一等果定价四毛,二等果三毛二,三等果两毛五。
贺兰花看着我分完,挑了几个一等果切开尝了尝,点了点头。
"可以。你分的比我预想的细。"
然后她拎着一袋一等果出了门。
她去了县第二中学的食堂。
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的订单。
县二中食堂每周要三百斤二等果,单价两毛九,送货上门。
我算了一下:收购价两毛三,卖两毛九,一斤赚六分钱。
三百斤就是十八块,一个月四次就是七十二块。
刨去运费和损耗,能剩五十出头。
不算多,但这才是第一个客户。
05
生意的起步比想象中难。
县二中的食堂订单稳住了,但量太小,光靠这个连房租和工资都覆盖不了。
贺兰花开始跑别的单位。
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穿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夹着皮包,一家一家地跑。
县棉纺厂、化肥厂、农机站、邮电局,凡是有食堂的单位她都去。
有的单位客客气气听她说完,然后说"回去研究研究",就没了下文。
有的连门都进不去,门卫直接拦着说"不接待推销的"。
她回来从不抱怨,把每天跑了哪些单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条条记在一个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上。
我发现她有个习惯:谈不下来的单位,她会在旁边画一个小圆圈,过几天再去。
有一回我问她:"同一个地方跑三四趟,人家不烦吗?"
她正在本子上写字,头都没抬:"第一次去人家不认识你,第二次去人家记住你了,第三次去人家觉得你是认真的。做生意嘛,不怕人家说不,就怕人家把你忘了。"
这话我记到现在。
十月份的时候,棉纺厂的食堂终于松了口。
那个管后勤的是个姓周的中年人,贺兰花前后跑了五趟。
最后一趟她没空手去,带了一箱一等果,让人家尝尝品质。
周主任吃了两个,觉得不错,签了一个月的试用订单:每周五百斤,单价三毛。
加上县二中的三百斤,每周的出货量上了八百斤。
利润开始能覆盖成本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供货量跟不上。
柳沟那五户果农的产量是有限的,到了十一月,苹果摘完了就没了。
我跟贺兰花商量,得把收购范围扩大。
她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周边六个产苹果的村子都圈进去。
"你去跑。带上协议和现金,跟柳沟那套办法一样,先款后货。"
我骑着借来的二八自行车,花了小半个月,把六个村子跑了一遍。
最远的王岭村在山里头,从县城骑车要两个多小时,最后五里是土坡路,车骑不动,只能推着走。
王岭村的苹果品种跟柳沟不一样,是一种本地的老品种,个头不大但特别甜,果肉脆得掉渣。
我尝了一口就知道这东西有市场,但果农老赵开价两毛五一斤,比柳沟的高两分。
我跟他磨了一下午,最后定在两毛四,附加条件是我们负责上门收货,他不用自己拉到县城。
省了他的运费和工夫,算下来他还划算。
老赵答应了,但提了个要求:"你们得拿编织袋来装,我没有多余的筐。"
我记下来,回去跟贺兰花说,她当天就让马师傅去集上买了一百条编织袋。
06
到年底的时候,腾达果品经销部的客户增加到了五家单位食堂,每周出货量稳定在两千斤左右。
贺兰花在笔记本上算过一笔账:十一月和十二月两个月,刨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六百多块。
六百块听着不多,但对于一个刚起步三个月的小店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她把这六百块分成三份:两百块补充进货的周转资金,两百块留着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剩下两百块她锁进了抽屉。
"这两百块是应急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动。"
我佩服她这一点——手里的钱再紧,永远留一笔应急的。
我在店里干了三个月,学到的东西比我在村里二十年都多。
怎么跟人谈价钱,怎么验货分级,怎么算账盘货,怎么维护客户关系——这些东西学校不教,种地更学不到。
但最让我长本事的,是一件差点让我们翻船的事。
那是腊月十二,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
棉纺厂的周主任突然打电话到传呼台找贺兰花,说这周送来的五百斤苹果里有问题。
贺兰花接到传呼回了电话,脸色变了。
她挂了电话跟我说:"走,去棉纺厂。"
到了棉纺厂食堂的库房,周主任指着堆在墙角的三筐苹果,脸拉得很长。
"你们自己看看。"
我走过去翻了翻,心里一沉。
那三筐苹果表面看着没问题,但拿起来仔细看,底下有一层是裹着报纸塞进去的,报纸揭开,里面的苹果明显比上面的小了一圈,颜色也发青,有几个还带着黑斑点。
这不是我分的级。
我验货的时候,每一筐都会翻到底层检查。
这批货是三天前从梁家坪一个叫刘德全的果农那里收的。
收的时候我检查过,没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
我看着那些裹着报纸的次果,脑子飞速转。
装车的时候我不在,是马师傅一个人去拉的货。
会不会是刘德全在装车的时候做了手脚?
先让我验好的货,等我走了再把底层换掉?
贺兰花没有当着周主任的面发作。
她把那三筐问题苹果全部退回来,又额外补了两筐一等果作为补偿。
周主任脸色缓和了些,但说了一句:"贺老板,食堂几百号人吃饭,出了问题我可担不起。再有下次,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
回去的路上,贺兰花一句话没说。
到了店里,她让我把刘德全叫来。
07
刘德全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条烟。
他一进门就笑,说是来"拜个早年"的。
贺兰花没让他坐下,直接把那三筐问题苹果打开给他看。
刘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这……可能是装的时候没注意,混进去了几个。"
我在旁边开口了:"刘叔,你家果园我去看过,你那批货总共就两个品种。这些发青带黑斑的,不是你家树上的果子。"
这话一出,刘德全的脸挂不住了。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批货不够数,差了大概六十斤,就从邻居家匀了点凑上。想着都一个村的果子,差不了多少……"
贺兰花这时候才说话,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师傅,咱们签的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品种、等级、单价、数量,哪一条你都看过,也按了手印。货不够可以少送,差多少下次补,但不能拿次果凑数。这回你凑的这六十斤,差点让我丢掉一个大客户。"
她停了一下。
"这条烟你拿回去。这批货的货款我按实际合格的重量结,次果的部分扣掉。以后还合不合作,看你自己的态度。"
刘德全站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把烟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贺老板,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他走了以后,贺兰花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做事的准则。
"做生意,宁可少赚,也不能在品质上糊弄人。客户信你一次不容易,疑你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的小隔间睡不着。
煤炉子烧得不旺,被窝冰凉,我缩在被子里想了很多。
想我在柳沟的那些年,种果子、卖果子,一斤几毛钱地挣,辛苦一年攒不下几个钱。
想贺兰花一个女人,从南边回来,揣着三千块钱就敢租店面、办执照、跑客户。
想她每天穿着那双皮鞋踩在泥巴路上、水泥地上、食堂的油腻地面上,一家一家单位地跑。
这股子劲头,不是光靠胆子大就能撑住的,得有脑子,还得能吃苦。
08
过完年回来,贺兰花做了一个决定。
"水果生意有季节性,冬天苹果能存,但开春以后就不行了。我想加一条线:干果和果脯。"
她的计划是从产区直接收购核桃和红枣,简单加工包装以后卖给县城的商店和副食门市。
这意味着要扩大投入。
剩下的周转资金不够,她把那两百块应急钱也拿出来了。
我心里有点打鼓,但没反对。
二月底,我跟她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去了邻县的红枣产区。
那边有个大集,专门做干货批发的。
她在集上转了整整一天,比了七八家的货,最后选了一个姓陈的枣农。
陈老板的红枣个大肉厚、晒得干透,价钱公道。
她定了五百斤红枣,又定了三百斤纸皮核桃,加上运费一共花了四百多块。
回来以后,她又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的封口机和一卷塑料包装袋。
我们在店里加了两天班,把红枣和核桃分装成一斤装和半斤装的小袋,封口贴上手写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腾达果品"四个字和重量、产地。
这些小袋装的干果,被贺兰花送进了县城最热闹的三家副食商店。
一斤红枣零售一块二,一斤核桃零售两块五。
开始动销是慢的,一天卖不了几袋。
但到了三月底,有一家商店的老板主动打电话来补货。
"你们那个红枣卖得不错,有人回头来买第二次了。再给我送二十斤。"
贺兰花挂了电话,冲我比了个"二十"的手势。
那天她笑得特别舒展,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起来。
我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一摞码好的红枣包装袋上,塑料袋面反着光,亮晶晶的。
到了1991年的夏天,腾达果品经销部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
水果线有五个固定客户单位,干果线铺进了县城八家副食商店。
月流水做到了三千多块,净利润稳定在四五百。
贺兰花给我涨了工资,从六十涨到八十五。
她还雇了一个帮工,是马师傅介绍的他侄子,专门负责送货和搬运。
人手多了,我腾出时间来跑产区和谈新客户。
那年秋天,县里搞了一个农副产品展销会。
贺兰花花了八十块钱租了一个展位,让我用板车拉了六箱一等果和五十袋干果去布展。
展销会在县文化馆的院子里,摆了四十多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我把苹果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挑的是王岭村老赵家的那种老品种小甜果,个头虽小但颜色红得发亮。
来逛展的人不少,有不少是县里各单位的采购。
那天下午,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在我的展位前停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又拿起一袋红枣翻到背面看标签。
然后他问我:"你们能供多大的量?"
我说常规品种每周两千斤没问题,旺季可以做到三千。
他点了点头,掏出一张名片——丰阳县机关事务管理局,后勤科,科长孙志明。
"县政府的食堂和招待所,每个月需要水果两千斤左右,干果看情况。你让你们老板来找我谈。"
当天晚上我把名片交给贺兰花。
她拿着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夹进了那个红色笔记本里。
"这是个大单子。"她说。
09
谈下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单子花了将近一个月。
孙科长那边的流程比企业食堂复杂得多,需要报价、送样品、填供货商登记表、等审批。
贺兰花前前后后跑了七趟,每一趟都穿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
我跟她说,你那件大衣穿了快一年了,要不换一件?
她说:"衣服不在新旧,在整洁。人家看的是你的精气神,不是你的衣裳。"
第四趟去的时候,孙科长提了一个条件:供货价要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
这一刀砍下来,利润就很薄了。
贺兰花回来算了一笔账:如果按正常收购价来算,走机关的这笔单子几乎不赚钱。
但她还是决定接。
"先把渠道占住。机关的单子稳定,量大,旱涝保收。利润薄没关系,我们从收购端压成本。"
从收购端压成本,意思是跳过中间环节,直接到产地果园收购。
这就需要更多的果农资源。
秋收季节我跑遍了周边三个乡镇、十四个村子。
最后签下了二十二户固定供货的果农。
量上去以后,单价自然就谈下来了。
原来两毛三收的苹果,现在大批量定点收购,能谈到两毛一。
一斤省两分钱,两千斤就是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百六。
加上零售和其他客户的利润,机关这笔单子算下来还是划得来的。
1991年年底,贺兰花在红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算了全年的总账。
全年营业额接近四万,净利润五千八百多块。
她把本子翻给我看的时候,手指点着最底下那个数字。
"明年,我想开第二家店。"
我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不像一年前那么白净了,指节粗了些,右手食指上有封口机烫的一个小疤。
但指甲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
10
1992年春天,腾达果品的第二家店开在了县城北头的新华路上。
新店比老店大一倍,八十平米,带一个小仓库。
我被贺兰花派去管新店。
月工资涨到一百二,另外给了我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
这个分成是我没想到的。
我说:"你不用给我分成,发工资就行。"
她摆摆手:"你要是光拿死工资,干好干坏都一样,我怎么放心把一个店交给你?有了分成,这个店好不好就跟你自己有关系了。"
这话说得实在。
新店开业那天,我自己骑着自行车跑了一天,给周边三条街的居民每家送了两个苹果,用报纸包着,附一张手写的开业通知。
我没学过什么营销,但我知道一个道理:让人尝到甜头,比说一百句好话管用。
新店第一个月就做到了两千多块的流水。
那年夏天,丰阳县开始搞旧城改造,主街拓宽,好几家老店面要拆迁。
贺兰花嗅到了机会。
她找到一个要拆迁的副食商店的老板,用很低的价格盘下了他剩余的库存和客户资源。
那批库存里有一些进口的罐头水果和饼干,是供销社渠道进的货,成本不高但在县城没什么人卖。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新店的货架上,标价比供销社低一毛。
没想到,罐头和饼干卖得出奇地好。
那个年代,县城的人开始走亲戚送礼讲究"拿得出手",一听装的水果罐头配两斤好苹果,既体面又实惠。
贺兰花干脆做了一个"礼品搭配"的服务:用红绸纸把苹果和罐头包在一起,扎上丝带,两块钱一个包装费。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有一天一个顾客来买苹果说是要看丈母娘,问我能不能帮忙包得好看点。
我翻出店里糊墙剩的红纸,裹了一下,他挺满意。
回去跟贺兰花一说,她第二天就去集上买了红绸纸和丝带回来。
到1992年年底,两家店的年营业额加起来超过了八万,利润一万出头。
贺兰花在县城租了一间正式的住房,搬出了店里那个小隔间。
她终于不用睡在煤炉子旁边了。
11
1993年对我来说是个转折的年份。
年初,我回了一趟柳沟。
我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学费一年三百八。
我把攒下来的钱交给我爹,他数了数,一千二百块。
他坐在炕沿上数了两遍,手有点抖。
然后他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大团结和几张零票。
"你妹的学费我凑好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他说。
"你在外头花销大,别亏了自己。"
我把六百块硬塞给他,剩下的装回口袋。
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出来,往我帆布包里塞了一兜子苹果干。
"自己家果子晒的,饿了当零嘴吃。"
我骑车骑出村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我爹站在院门口,个子好像比两年前矮了一些。
回到县城以后,贺兰花找我谈了一件事。
"我想做大,光靠县城不行,得往市里走。"
市里就是清原市,丰阳县的上级市。
市区的人口是县城的五六倍,消费水平也高出一截。
但去市里做生意,意味着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贺兰花的计划是先不开店,而是直接给市里的大型菜市场供货。
她在清原市考察了三天,回来以后画了一张表。
表上列着市里四个主要菜市场的位置、人流量、现有水果摊位的数量和大致价格。
"市里的苹果零售价比县城高三到五分,但批发价差不多。我们的优势在于:货源稳定,品质有保障,而且我们自己有产区直供的成本优势。"
她打算先从一个市场切入,找一个摊位合作。
不自己摆摊,而是给现有的水果摊供货。
"为什么不自己摆?"我问。
"市里的菜市场摊位紧俏,轮不到外地人。但供货可以,我们做的是批发,不抢人家的零售生意。"
三月份,她在清原市东郊的胜利菜市场找到了一个姓程的水果摊老板。
程老板四十多岁,在那个市场摆了七八年了,摊位大,客源稳。
但他的苹果一直从中间商那里拿货,价格高,品质也不稳定。
贺兰花给他算了一笔账:从我们这里拿货,同等品质的苹果每斤便宜四分钱。
四分钱乘以他每天的出货量,一个月能多赚两百多块。
程老板被说动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先试一个月,货不好随时退。
贺兰花答应了。
第一车货送到清原市的那天,我跟马师傅的三轮开了快四个小时。
三轮走省道,一路上颠得我屁股疼。
到了胜利菜市场,程老板接货验货,一筐一筐翻开看。
看完了点了个头:"行,比我原来那个供货商的货强。"
就这一句话,我们在清原市的生意就算起步了。
12
到1993年年底,我们给清原市四个菜市场的六个摊位稳定供货,每周出货量六千斤以上。
加上丰阳县城两家店的零售和单位客户,年营业额突破了十五万。
贺兰花在清原市租了一个小仓库,方便中转。
她开始频繁地在县城和市里之间跑。
我管着丰阳这边的两家店和产区收购。
马师傅的三轮已经换成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他侄子学了驾照专门跑运输。
有一天晚上,贺兰花从市里回来,坐在老店的货架旁边喝水。
她已经很少穿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皮鞋还是那双,但鞋跟磨得矮了一截。
她喝了半杯水,说了句:"小周,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你跟了我三年,从一个卖苹果的变成了半个生意人。要是你想自己出去单干,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在试探我,还是真心话。
"贺姐,我没想过自己干。"
这是实话。不是因为我没能力,而是因为我清楚,我现在有的这些本事,全是在她这儿学的。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释然。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货架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合伙协议。
"腾达果品经销部���成腾达果品有限公司。我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你占百分之三十。以后赚了一起分,赔了一起扛。"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她写的,蓝色圆珠笔,跟三年前那张手写名片一样的笔迹。
"贺姐,我没有本钱入股。"
"不用你出钱。你这三年的活,就是你的本钱。"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过这三年的事。
从柳沟到丰阳县城三十五里的土路,从八筐苹果到年营业额十五万,从一个拉板车的变成一个有股份的合伙人。
这些事情不是突然发生的。
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每一步都有汗水、有弯路、有差点翻船的时候。
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第二天一早,我在那份合伙协议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贺兰花把协议折好,放进她那个红色笔记本里。
笔记本已经用了三年了,塑料皮的边角都翘起来,里面夹满了名片、收据和各种手写的单据。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1990年10月的日期,和一行字:
"柳沟苹果,收购价两毛三,一千二百斤。"
那是我们的第一笔正式进货。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皮包里。
"走吧,今天还得去王岭收货。老赵打电话来说今年的果子比去年甜。"
我拎起帆布包跟她出了门。
外面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粮站对面那间四十平米的老店铺上。
卷帘门上的漆掉了不少,但"腾达果品"四个手写的字还在。
我没有回头看。
路在前面,一步步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