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151)永远珍藏的皮鞋和张家五姐弟

发布时间:2026-06-03 18:06  浏览量:1

(接上文)

7月28日下午,255医院护士王致苍护送伤员到天津市汉沽区。

王致苍永远忘不了那个搭在泥地里的芦席棚,几乎是踩在血泊中抢救伤员,他的解放鞋都被鲜血染红浸透了。

只有一双手术手套,医生给一位伤员做完手术,用自来水冲一下,接着给下一个做。

那时,唐山机场连自来水都没有,解放军总医院的护士们,用煮沸了的泳池水给器械消毒。

医生们在汽车灯下开颅剖腹,没有血浆,一个个伤员就在手术台上死去。

外科医生孙玉鹏说:

“那么多生命垂危的伤员,明知道抢救无望,也得往手术台上抬,有时做两个小时的手术,只为延长伤员一个小时的生命。”

骨科医生朱盛修一提到唐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手术帐篷外的那个土坑,坑里堆满截肢截下来的胳膊、大腿……

就算那看似平静,毫无波澜的叙述,也让人越看越揪心,越看越痛心。

钱钢回忆:

1985年时,我采访过市区的一位女同志。

在那位女同志家,她给我端出一盘西瓜,一盘水果糖。

出于礼貌,我请她也吃。

她却连连摆手:“不,不,从大地震后我就没吃过一点甜的东西。”

女人说,她是在废墟里压了两天两夜才被救出来的,获救后喝下去的是一瓶葡萄糖水。

此后,所有甜的东西都会产生强烈的条件反射:恶心、呕吐、绝望。

包括苹果、橘子、元宵、年糕甚至巧克力,只要吃上一口,就会瞬间唤醒九年前压在废墟里的感觉……

另一个女人对钱钢说:

“经过地震的人,都要得了一场病,我一到天黑,人就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堵的慌,透不过气儿来,想往外跑。”

女人是压在废墟下三天后才得救的。

平时只要天气变暗,一种恐怖的绝望感就会到来。

退伍军人刘祜回忆:

地震那天晚上,我出差到天津,夜里十点钟还跟家里通了电话。

小女儿接的。

小女儿问我:“爸爸,我想要的凉鞋你买好了吗?”

我说:“买好啦,回去就给你。”

女儿问:“是银灰色的吗?”

我说:“是。”

她还问好不好看,让我尽快给她捎回去。

十年了,我至今还珍藏着那双银灰色小凉鞋。我总觉得女儿出远门了,说不定哪天突然回来跟我要那双凉鞋……

唐山孤儿中,留在钱钢记录本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张家五姐弟。

五姐弟中,大姐张凤敏十六岁,二妹张凤霞十三岁,三妹张凤丽十岁,还有一对八岁的孪生姐弟张凤琪、张学军。

父母亲地震砸死了,五姐弟相互之间可以照顾,所以并没有把她们送到外地。

刚从废墟里爬出那一刻,张凤敏根本没意识到她肩上突然压了一副重担。

父母是开滦职工,父亲张子义还是唐山矿行政科科长,原来一个好端端的家,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张凤敏清楚地记得,小弟小妹在乡下出生时,最先降生的是姐姐张凤琪。

当时,父亲在外屋走来走去,一听说生的又是女儿,扭头就要往外走。

大夫瞥见了他,忙喊道:“先别走,还有一个,是——儿子。”

张子义哈哈大笑,跑到公社买了整整一箱子鞭炮。

小弟被宠上了天。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大姐凤敏变得比原来更懂事了。面对三个妹妹、一个弟弟,现如今她既是姐姐,也是她们的母亲。

凤敏第一次生炉子就被熏得满眼流泪。

二妹凤霞找她诉苦。刚才,凤霞去街道领上面发的鸡蛋卷,和比她大几岁的一个姑娘吵了起来。

几天后,凤敏带着凤霞缝褥子,一连折断四根针也没缝好。

“姐,我不吃你烙的饼,”小弟张学军把一块烙糊了的饼狠狠摔在凤敏面前,“我想吃妈妈烙的饼……”

凤敏说:“我不会烙。”

小弟说:“那我就不吃饭。”

凤敏真的生气了:“你走吧,谁家烙的饼好吃,你就到谁家去。”

小弟捆了一卷衣服走了,在外面流浪了两天自己回来了。

“姐,我想买个小收音机,”小弟在街里看见刚刚恢复营业的商店正在卖从废墟里扒出的半导体。

“姐没钱,”凤敏说。

“你有,我看你从妈妈抽屉里扒出来了。”

“你傻呀,那点钱花了,咱们以后咋活?”

二妹凤霞成了大姐最好的帮手,家里的柴火油盐,锅碗瓢盆都由她一手掌管。

凤霞原来爱笑,现在不了,总板着脸。

三妹凤丽的娇气不见了。原来她总咳嗽,震后断了药,爱咳嗽的毛病竟然好了。

凤丽说:“姐,爸妈都不在了,我不撒娇了。”

小弟也在变化,变得越来越懂事儿。一天,他突然跑回家对凤敏说:

“姐,我把街道发的萝卜领回来了。”

凤敏一看,小弟双手沾满泥土,一下子哭了。

小弟以为哪里又惹大姐生气,赶忙连声道歉……

没了父母支撑的顶梁柱,这个大家庭在凤敏的带领下,艰难地运转起来。

工厂每月给五姐弟发补助。由于她们都未成年,再加上父母都是双职工,每月可以领到五十元。

在《唐山大地震》中,钱钢这样写道:

唐山的街头上,出现了五姐弟的身影。

一辆装满块煤的架子车,凤敏拉,四个弟妹推。和那沉重的车子相比,孩子们显得多么弱小。

车轮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艰难滚动,地面上,伴随着一双双小小脚印的,是他们滴下的汗水。

上坡时,她们累得常常支撑不住,只得抱来石块垫在车轮下,让车停在半坡,几人坐下来喘口气。

下坡时,五姐弟因力量小,常常把不住车,只得一齐尖叫冲下去,让行人躲避。

逢到车轮陷进坑里,他们又齐声喊起号子,那中间,小弟的声音越来越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