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村长常去桂花家
发布时间:2025-03-05 22:19 浏览量:9
腊月里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上生疼。王德贵把三轮车停在桂花家院门口,车斗里堆着五六个鼓鼓的麻袋。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棉鞋头已经结了一层冰壳。
"桂花,开开门!"他扯着嗓子喊。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桂花用蓝头巾裹着头发,鼻尖冻得通红:"村长,这又是弄啥?"
"乡里发的救济煤,给你捎两袋。"王德贵搓着手往院里走,军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进一股寒气。桂花追在后面急得直摆手:"上回给的还没烧完,您快拿回去......"
话音没落,东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桂花脸色骤变,棉鞋都跑掉一只,王德贵跟着冲进去时,正看见五岁的妞妞栽在炕沿下。孩子半边脸贴着地,口水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不碍事不碍事,这丫头常犯迷糊。"桂花把孩子抱起来,用袖口擦她嘴角。妞妞歪着头傻乎乎地没哭也没笑,手指头蜷得像鸡爪子。王德贵心里揪了一下,去年脑膜炎留下的后遗症,让这孩子成了半个木头人。
他转身去院里卸煤,铁锹刮着车斗哗啦啦响。隔壁墙头探出个花白脑袋,是前街的六婶:"哟,村长又来送温暖啦?"话音像沾了醋,酸溜溜的。
"乡里统一定的数。"王德贵头也不抬。煤块滚进仓房时扬起黑灰,沾在他眉毛上像落了两只蛾子。桂花端着搪瓷缸子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您喝口枣茶暖暖。"
王德贵刚要接,六婶的破锣嗓子又飘过来:"桂花啊,听说你家要评低保户?"桂花手一抖,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个红印子。
"没影的事。"她声音发颤,"俺能养活妞妞。"
卸完煤,王德贵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去年秋天收玉米,他看见桂花在地里掰棒子,背上捆着妞妞,裤脚沾满苍耳子。那孩子歪着脑袋流口水,把桂花的后脖颈都腌红了。
"材料我替你交上去了。"他忽然说。桂花正在灶台前和面,闻言差点打翻笸箩:"使不得!村头老刘家孙子瘫炕上十年都没评......"
"他儿子在城里开饭店。"王德贵吐出一口烟说:"你不一样。"
夜色漫上来时,村西头小卖部的灯箱亮了。几个婆娘缩在柜台前嗑瓜子,六婶的紫棉袄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见天往寡妇家跑,当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上回我亲眼瞧见......"
玻璃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王德贵裹着寒气进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称二斤鸡蛋。"
六婶凑过来搭话:"村长,听说乡里要来查账?"没等回话又压低声音,"要我说,桂花家那情况......"
"管好自家猪圈。"王德贵拎起塑料袋就走,"昨儿你家的老母猪又拱了王老蔫家过冬的白菜。"
雪下了整夜。天蒙蒙亮时,王德贵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往村部走。老远看见桂花在宣传栏前转悠,蓝头巾上落满雪,活像个移动的雪人。
"这写的啥?"她指着公示栏上新贴的名单,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王德贵凑近了看,低保户名单里没有桂花的名字,倒是多了两家新买的液晶电视的人家。
会计从窗户探出头:"村长,桂花家缺残疾证。"他弹了弹烟灰,"光有医院证明不好使。"
桂花扭头就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的。王德贵追了半条街才拦住:"你去哪开证明?县残联在南关,二十里地呢!"
"走着去。"桂花把妞妞往背上颠了颠,孩子裹在棉被里只露出双呆滞的眼睛。王德贵看见她脚上的胶鞋裂了口,活像一个微微张开的大嘴巴。
傍晚,村部后院少了只山羊。王德贵蹲在牲口棚里抽完三根烟,起身时军大衣沾满草屑。第二天,会计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桂花家的烟囱终于冒烟了。王德贵拎着对联经过时,听见屋里传来笑声。妞妞坐在炕头,举着个崭新的布娃娃,桂花正在灶前炸麻花,油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残联来人啦?"他倚着门框问。桂花擦擦手,从抽屉里取出个红本本:"多亏您找的那个陈主任......"
话没说完,六婶风风火火闯进来:"桂花!你家煤炉子炸了!"三人跑到院角,只见铁皮炉子歪在雪地里,炉膛裂开道缝。王德贵用铁钩扒拉煤渣,突然骂了句脏话:"这他妈是煤矸石!"
后来据说是村会计贪便宜,把乡里拨的好煤换成了矿渣。那天晚上,王德贵掀了会计家的饭桌,搪瓷盆在地上滚出老远。全村人都听见他吼:"你他娘的在寡妇碗里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