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上的絮语:跑过四十二卷人间烟火

发布时间:2026-02-02 00:00  浏览量:4

文||周忠应

有很多一段时间,我每天凌晨在湘江的江堤上跑步。

晨雾是何时漫上江堤的,我说不上来。只晓得推开院门时,沥青路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像谁家姑娘夜里晾晒的轻纱忘了收。我照例换上那双灰蓝色的跑鞋。鞋帮已有些软了,却恰好裹住脚踝,像老友的握手。鞋底碾过带着露水的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似春蚕食桑,倒像是翻开了一卷许久未动的竹简,那声音里藏着前朝的雨水与尘土。

我跑得不快。沈从文先生说过,

“赶路不必着急,路是长的”

。这江堤的路确乎是长的,长得像一条褪了色的布带子,松松地系在城的腰际。初跑时总惦记着终点,呼吸便乱了,脚步也沉了。

如今才晓得,跑步原是一场与自己的絮语,那些数字啊勋章啊,不过是絮语里偶然冒出的几个标点,真正的文章,是落在每一步里的。

记得第一次跑完五公里,是个槐花将开未开的早晨。

那之前,我总被巷口的豆腐脑摊子绊住脚步,热气腾腾的,撒着虾皮与紫菜,是现世安稳的凭证。跑过三百米便要喘,胸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儿,扑棱棱地要撞出来。便以为,这双脚生来是走短路的,丈量不了太长的光阴。

那日风有些特别,是从江心旋上来的,带着水腥气,却又裹了岸上草木初醒的清香。我忽地不想停,便把呼吸调得像老式挂钟的摆,左一下,右一下,不紧不慢。步子也跟着慢下来,慢到能看清路旁钻出的婆婆纳,蓝莹莹的小花,怯生生的。跑过老槐树下时,恰好有花瓣落在肩头,轻得没有重量,只一点凉,便化了。

手机的语音就在这时响起:“您已完成五公里。”

我愣在树下,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沥青路上,微微地颤着。胸口那雀儿不知何时飞走了,只剩下一片温吞吞的平静,像冬日里晒太阳的猫儿肚皮。原来五公里不是一道门槛,只是一段刚好够你听清自己心跳的路。它让你晓得,这身子不是租来的客舍,是你自己的老屋,梁柱或许旧了,地基却还稳当。

后来常想,人生许多事,都像这五公里。不必急着赶完,只需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花就开了,路就平了。

周跑量过五十公里那周,秋已深了。

夜里下过雨,晨起时檐下还滴着水,嗒,嗒,像更漏。我坐在书桌前翻记录,数字跳到五十二时,窗外的桂花正落,细碎的黄,铺了一地,香却是湿漉漉的,从窗缝里挤进来。

邻居阿婆见我日日早起,总摇头:“你也不小了,这样跑,图个什么哟?”

我笑而不答。

有些话是说不得的,一说便浅了。

就像你不能告诉别人,在跑到九十分钟时,身子虽乏了,脑子却像被江水洗过的卵石,清亮亮的。那些白日里纠缠的账目、人际、未完成的书稿,都随着汗排出去了,剩下一副空空落落的皮囊,正好盛这满堤的秋风。

五十公里,恰好是一周里偷来的七个时辰。在这七个时辰里,我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我只是一个跑者,或者说,一只用两足走路的兽。江堤认得我,它用江流回应我的脚步;风认得我,它用阻力试探我的呼吸;月亮也认得我,当我夜跑时,它便从云层后探出半个脸,像旧相识的会心一笑。

这偷来的时辰,是生活这本厚书里夹着的空白页。没有字,却最有味。

第一双跑鞋坏掉时,正是腊月。

我把它从鞋柜深处请出来,像请出一位退役的老兵。鞋底的纹路平了,像老农手掌的茧,是千万次摩挲后的光滑;网面破了个小洞,恰在脚趾的位置,像是咧开嘴在笑。

记得买它那日,春阳正好。

鞋店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我把鞋子捧在手里,竟有些羞涩,像是要去见一个心仪已久的姑娘,不知该说什么好。

系鞋带时格外仔细,左一圈右一圈,打的是水手结,牢靠。

此后三年,它陪我把江堤的沥青踩出了包浆。春雨里,它吮饱了水,每一步都吧嗒作响,像在应和天地的韵律;夏夜里,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它踏上去,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夜风吹平;秋霜浓时,草叶上的白霜印在鞋面上,像谁用毛笔淡淡地勾了几笔;冬雪最难熬,雪水渗进网眼,脚趾冻得发麻,可跑热了,那湿气又化作白雾,从破洞里袅袅地升起来。

如今它老了,再也抓不住地面。可我舍不得扔,洗净了,放在书架的顶层。有时写稿累了,抬头看见它,便想起那些与它共度的晨昏。

原来器物也有魂灵,这魂灵是跑者的汗水与路途共同喂养的。每一道磨损,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破洞,都是一扇看见过去的窗。

跑进五分钟配速那日,晚霞是绛紫色的。

江对岸的工厂正在下班,烟囱吐出的烟被夕阳染成金红,慢慢地散在天际,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我跑得比平日快些,步子密密的,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在这之前,五分像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对面的风景,却总差那么一步,四分五十九秒,四分五十八秒,像鱼儿看见了饵,张嘴却咬了个空。那日的风却格外帮忙,从背后推着,像儿时母亲的手。

跑到第三公里时,丹田处忽地一热,不是灼烧,是温温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接着那热流向下,到脚踝,向上,到指尖。步子自己就快了起来,不费力气,倒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手机报时:“当前配速,四分五十八秒。”

我竟没有停,反而笑了出来。风从耳畔掠过,发出呜呜的鸣响,像吹一片芦叶。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成了鸟,成了鱼,成了所有轻灵之物的总和。脚底的沥青不再坚硬,倒像水面,每一步都点出涟漪。

这速度后来很少再现。可那日的感觉却留下了,

原来人的身体里藏着这样的机括,平时锁着,只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咔哒”一声,便开了。

那声轻响,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跑完第一个四季轮回,是在第三年的立春。

翻看照片时,发现竟集齐了四时的影子:春日的照片里,背景是蒙蒙的雨,柳枝刚抽芽,黄绿黄绿的,像未调匀的颜料;盛夏那张,我满头大汗,背后却是卖莲藕的农人,篮里的藕白得像玉;秋深的,踩着满地银杏叶,金灿灿的,每一步都沙沙作响;严冬最有趣,江面结了薄冰,冰下的流水声闷闷的,像大地在说梦话。

这才懂得,跑步原是最好的历法。

身体记得每个季节的温度:春日跑,毛孔是慢慢张开的,像花苞;夏日跑,汗出得急,前胸后背很快湿透,风一吹,凉沁沁的;秋日最好,空气清冽,吸进去像喝了山泉;冬日最难,却也最考验人。第一公里总想放弃,到第三公里,身子热了,便觉得这冷也是可爱的。

四季跑下来,身子悄悄变了。不是瘦了多少,是紧了,实了,像经年的老竹,外皮光滑,内里却有韧劲。心也变了,不再为小事纠结,跑过四季的人知道,什么都留不住,春花会谢,秋叶会落,可是,明年它们还会再来。这便够了。

第一次跑半马,是在长沙理工大学云塘校区的体育场。

那日人多得像赶集。男女老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穿着鲜艳的衣裳,像把颜料铺子搬来了。发令枪响时,人群缓缓移动,不像跑步,倒像河水解冻,一块挤着一块,慢慢地流。

我跑在中间,不快不慢。那时候,这里还不热闹,从公司到体育场有一段距离,还得横过一条公路。路边少量的野菊开得正好,金黄金黄的。在体育场路了7公里,然后跳出来,围着校园跑。跑到十里坡时,看见有个盲人在拉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幽幽的,和着脚步声,竟不违和。

十五公里是个坎。左腿先开始酸,接着是右腿,像有小人儿在里面抽筋。呼吸也重了,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真想停啊,就停一分钟,不,三十秒也好。可看见身边的老人,头发都白了,还一步一步地挪着,便不好意思停了。

终于听到手机的咕咚在报点,您已完成半程马拉松。忽然想起小时候,考了满分,老师发的小红花。原来人长大了,完成一个小目标,可那份欢喜,还是一样的。

这二十一公里多,让我晓得:路再长,也是一步一步走完的。就像日子再难,也是一天一天过的。

全马却是另一回事了。

四十二公里多,听起来像个神话。站在起跑线上时,身边都是马拉松的跑者,随着一声开跑的枪响,从贺龙体育馆出发的一万多跑者,像开闸的江水,汹涌而出。跑出不远,便来到湘江边,江面上浮着灰白的雾,船影幢幢的,像宋人山水画里的笔意。

我紧了紧鞋带,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怕,是敬畏,像樵夫要进深山,晓得前面有虎,还是得去。

前半程是诗

。沿着江跑,一直跑到橘子洲头。看日出,看渔人撒网,看早起的妇人捶打衣裳。配速压得慢,像在散步,还能和跑友说几句闲话。有个天津来的大哥,说话逗趣,一路讲相声似的,把大家都逗乐了。

三十五公里,诗变成了散文,还是最难读的那种。

腿不是自己的了,是借来的,而且快到期了。每抬一次,都要在心里数:一,二,三。江堤变得无限长,长得像没有尽头。有人在路边呕吐,有人抱着腿呻吟,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像庙里的木鱼。

想起那双磨坏的跑鞋,想起跑过的四季,想起五公里时的槐花。

奇怪,这些不相干的画面,倒成了柴火,一点一点,把快要熄灭的念头又燃起来。

看见终点拱门时,眼睛湿了。不是哭,是汗流进去,杀得疼。冲过线,瘫在地上,天旋地转的。工作人员扶我起来,给我挂上奖牌。那奖牌真凉啊,贴在胸前,激得我一哆嗦。

可很快,它就暖了,是我的体温,也是这四十二公里积攒的热。

后来才明白:

全马跑的不是路,是时间。四十二公里,是四万两千个瞬间,每个瞬间你都可以放弃,但你没有。这“没有”,便是全部的意义。

破四那次,是5年前的冬天,在广州的黄浦马拉松赛场上。

冲过终点时,计时牌显示三小时五十九分。我站在那儿,看数字跳动,像看一株慢慢开放的花。从四小时三十分,到四小时十分,再到如今,每一次突破,都像蜕一层皮。

跑圈里有人说,跑者的一生,就是和PB较劲。可我觉得不是。PB不是敌人,是镜子,照见你这一程的努力。它说:看,你又比昨天强了一点。

镜子也会照见极限。我知道,再快,也快不过专业的年轻人;再远,也远不过那些天生为跑而生的人。可那又怎样呢?就像江里的船,不必和天上的鸟比快慢,它自有它的航道。

跑步教会我的,恰恰是放下较劲。跑得快也好,慢也罢,重要的是你还在跑。

就像沈从文写湘西的水手,“他们那么忠实庄严的生活,担负了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继续在这世界中活下去。”

跑步亦如是,忠实于每一步,担负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便是庄严。

如今我还是常跑江堤,或者城南河。

晨雾漫上来时,野猫也出来了。它们沿着墙根走,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脊背弓起又落下,像水波的起伏。我学着它们的姿势,前掌先着地,轻轻一滚,到后跟,再弹起。跟腱便像竹弓,蓄满了力;丹田处空空的,却能感到气的流转。

这大概是最古的跑了。我们的祖先,在追逐猎物时,也是这样跑的。没有跑鞋,没有心率表,只有大地和身体最直接的对话。

跑着跑着,我常觉得自己不是在跑步,是在读一部无字的书

大地是纸,脚步是墨,写下的,是只有风能读懂的诗行。

也常想起博物馆里的青铜器。那些夔龙纹、云雷纹,婉转盘旋,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是一味地流着,像河,像时间,也像跑者的路线。

原来古人早懂了:最美的线条,是流动的;最美的生命,也是流动的。

十一

跑鞋又换了好几双。

新的总是不合脚,要跑过一百公里,才慢慢驯服,像是两个生命相互的妥协与接纳。

旧的呢,不舍得丢,排在鞋柜里,像一列退役的士兵。有时打开柜门看看,便看见这些年走过的路,有雨,有雪,有朝阳,有晚霞,都收在这些皮革与网布里了。

未来的路还长。或许会跑更远的距离,或许不会;或许会破三,或许永远破不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个清晨,当我把脚伸进跑鞋,系紧鞋带的那一刻——世界还在沉睡,而我已准备好,去赴一场与大地的约会。

跑过人间四季,方知岁月不是流水,是年轮,一圈一圈,静静地长。

那些所谓的成就感,不是勋章,是年轮里偶尔亮起的微光,是春日的槐花落在肩头,是秋夜的桂花香透窗纸,是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是夏日汗珠砸在滚烫的沥青路上,“嗤”的一声轻响。

便这样跑下去吧。用脚掌亲吻大地,用呼吸应和长风。

把平凡的日子,跑成一行行诗,不押韵,却最真;不华丽,却最久。

人间烟火,四季春秋,跑过的路,都是诗行。那些深藏在步伐里的欢喜,是生命给跑者最温柔的馈赠,像江水永远向前,却永远记得每一道岸的模样。

天光又亮了。雾要散了。我系紧鞋带,推开门,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