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撞向终点的光

凌晨五点，林清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痛。第五公里处，双腿如同灌铅，肺部灼烧，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停止。脑海里有无数个声音：“算了吧，你做不到。”

但他继续奔跑。

十七岁那年，林清在省中学生运动会上摔倒在百米决赛的最后一米。看台上的欢呼瞬间转为叹息，体育馆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教练扶他起来时轻声说：“短跑靠天赋，长跑靠坚持。你要不要试试不一样的路？”

从那时起，他开始跑长距离。最初，三公里就要停下来七次。每当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便会想起那天的摔倒——不是作为失败，而是作为某种开始。

大学四年，他坚持每天清晨跑步。雨天、雪天、感冒发烧的日子，从未间断。跑道见证了他的踉跄与坚持。大二那年参加半程马拉松，跑到十八公里时腿部抽筋，他几乎是拖着右腿走完最后三公里。冲过终点线时，时间早已超过限制，观众席空了大半。

“值得吗？”室友问他。

林清只是笑了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徒劳的坚持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不是速度，而是韧性。

去年春天，父亲突发重病住院。林清在医院和学校间奔波，还要兼职分担医药费。有一个深夜，他从医院出来，疲惫得几乎站不稳。却仍然换上了跑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跑起来。

一步一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忽然明白：生活这场马拉松，从来不是要你比别人快，而是要你在想停下的每一刻，学会如何继续前进。

如今，站在全程马拉松的赛道上，林清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害怕摔倒的少年。三十五公里处的“撞墙期”如期而至，世界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许多参赛者开始步行。

林清反而在这一刻感到奇异的清醒。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曾经背着他奔跑的男人，现在虚弱得需要搀扶才能走几步；想起了教练——退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跑步是一辈子的事”；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在终点线前摔倒，却因此发现真正起点的少年。

最后两公里，他竟开始加速。观众席的呐喊遥远而朦胧，世界褪色为一片流动的光影。疼痛依然存在，却不再具有掌控力。

终点线在视野中浮现，不是作为终结，而是作为见证。

冲线的那一刻，没有奇迹发生——他不是冠军，甚至不是前百名。但当工作人员为他挂上完赛奖牌时，林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这枚奖牌很轻，却承载着七年时光的重量：那些清晨的霜露、雨中的坚持、伤痛后的重启。

回望来路，他忽然懂得：真正的成长，是在最疲惫时依然选择前进；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找到重新站起的理由。

每一个跑者都知道，马拉松最艰难的时刻，恰恰是最接近突破的时刻。生活亦然——那些让你想要放弃的挫折里，埋藏着成为更好自己的所有可能。

林清将奖牌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如鼓。远处，晨光正穿透云层，照亮了下一个起点。他知道，明天清晨五点，他依然会站在这里，继续奔跑。

因为生命这场马拉松没有终点，每一次抵达，都是新的出发。而那道撞向终点的光，从来不在远处，就在每一个不肯停下的脚步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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