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修鞋的老周
发布时间:2026-02-24 18:23 浏览量:1
老周这辈子只干过一份正经工作。
不是他想干,是没办法。十六岁那年,他爹把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扔在他面前,说:“考不上高中,就去学修鞋。”
他考上了。但他爹不知道,他也懒得解释。
后来老周常想,要是那年他把录取通知书从灶台后面拿出来,现在会在哪儿?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三十年,想出来的版本加起来能绕地球三圈,但没有一个版本能让他晚上睡得踏实点。
修鞋摊摆在菜市场东头,旁边是个卖卤味的,再过去是个卖烤红薯的。三个摊子一字排开,像三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卤味摊的老孙话多,烤红薯的老李话少,老周介于两者之间——想说话的时候多说两句,不想说的时候就闷头修鞋。
“老周,你修鞋修了半辈子,修出什么名堂没有?”老孙一边翻着锅里的猪蹄,一边问。
老周正在给一只高跟鞋换跟,头也没抬:“修出名堂干什么?修出名堂还得去人民大会堂开两会,我不去。”
老孙笑得直拍大腿:“你倒是想去,人家要你吗?”
“不要正好。”老周把鞋跟敲实了,“我这张老脸,上电视吓着人。”
老李在边上烤红薯,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把他的脸也映得通红。他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老周这人,心里有数。”
老周没接话。
他确实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摊,中午吃个盒饭,下午五点收摊,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太阳升起落下,月亮圆了又缺,菜市场拆了又盖,盖了又拆,他的修鞋摊挪了三个地方,还是在这条街上。
有时候他想,自己就像一只趴在钟表上的蚂蚁,看着指针一圈一圈地转,以为自己在往前爬,其实一直在原地。
这天下午,来了个女人。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是他不想看第二眼,是这女人让他想起点什么,想仔细看看又觉得不妥当。
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她把手里的鞋递给老周,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鞋跟磨偏了。
“能修吗?”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能。换个跟,二十。”
女人点点头,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老周转着鞋看了一圈,鞋面保养得不错,皮子还亮着,就是鞋跟磨得厉害,左边那只偏了快一公分。他拿锉刀把旧跟锉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精密仪器。
女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菜市场里吵吵嚷嚷的,卖鱼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嘀嘀嘀的喇叭声,混成一片。老周干这行三十年,早就能在这些声音里给自己划出一块清净地。
“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女人突然开口。老周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三十来年吧。”
“那您见过不少人吧?”
老周想了想:“见是见过,记不住。”
这是实话。三十年来有多少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数不清。有些脸熟,有些生面孔,大多数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他的工作就是把他们的鞋修好,让他们能继续走。
女人没再说话。老周继续修鞋,换了新跟,用锤子敲实了,又拿砂纸把边角打磨光滑。这活儿他干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每次做的时候还是认认真真的。
“好了。”他把鞋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老周接了,放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
女人站起来,穿上鞋,走了两步。
老周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
“师傅。”
他又抬起头。
女人站在三米开外,背对着他,没回头。
“您知道吗,这是我前夫的鞋。”
老周没吭声。
“他走了三年了。这双鞋我一直留着,鞋跟磨成这样也没舍得扔。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拿来修修。”
老周还是没吭声。
“修好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又不会回来穿。”
女人说完就走了,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
老周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锉刀。
老孙的卤味摊边上,卤猪蹄的香味飘过来。老李翻着炉子里的红薯,炭火噼啪响了几声。
老周把锉刀放下,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
他想起一些事。
二十五岁那年,他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在纺织厂上班,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处了半年,姑娘他妈嫌他是修鞋的,说干这行没出息,配不上他们家。姑娘哭着来找他,他说,那就算了吧。
姑娘后来嫁给了一个开出租的,再后来搬去了外地。老周偶尔能听到她的消息,听说过得还行。
他有时候想,要是那年他争一争,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不是那种人。他爹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妈说他太老实,容易吃亏。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种人,改不了。
后来又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见了几面,处了几个月,最后还是黄了。那姑娘说他闷,跟他待一块儿没意思。
老周想,确实没意思。他自己待着都觉得没意思,何况别人?
后来他就一个人过了。
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人作伴,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事儿就慢慢淡了。像墙上的旧报纸,风一吹就掉下来,没人再去糊上。
天黑下来,菜市场的人渐渐少了。老孙收摊了,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老李也收摊了,把剩下的几个红薯装进蛇皮袋里。
老周没走。
他坐在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下班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刚买的菜。一对小情侣挽着手走过去,女孩在说什么,男孩在笑。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慢悠悠地往家走。
老周想起自己修过的那些鞋。
有高跟鞋,有运动鞋,有布鞋,有皮鞋。有新的,有旧的,有贵的,有便宜的。有些人拿来修的时候鞋底都快掉了,有些人拿来修的时候鞋才穿了一个月。有些人修完鞋会多说几句,有些人拿了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
他不知道那些鞋都去了哪里,穿着它们的人又去了哪里。
只知道它们都走了。
又过了几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回她拿来的是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帮开胶了。老周接过来看了看,说:“得粘一下,十块。”
女人点点头,又坐在那个马扎上。
“师傅,您一个人干这行?”
“嗯。”
“不寂寞吗?”
老周想了想:“习惯了。”
女人笑了笑,这回老周看清了,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能习惯。”女人说,“后来发现,有些事能习惯,有些事不能。”
老周没说话,低着头干活。
“我跟我前夫结婚十二年。十二年,够长了吧?我以为我能习惯他,他也习惯我。结果呢?他突然就说不习惯了。”
女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老周一根。老周接过来,她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说什么?他说我太黏人。说我整天围着他转,让他喘不过气来。我说那我改,他说不用改了,改来改去也没意思。”
老周把鞋粘好了,用夹子夹住,放在一边晾着。
“后来我就想,什么叫有意思?什么叫没意思?一个人吃饭有意思?一个人看电视有意思?一个人睡觉有意思?”
女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师傅,您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老周想了想,说:“不知道。”
女人笑了:“您倒是实诚。”
老周说:“想那么多干嘛?想明白了也是这么过,想不明白也是这么过。”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师傅,您这话说得对。想那么多干嘛。”
她付了钱,拿着鞋走了。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眼熟,是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二十五岁那年,那个纺织厂的姑娘,也是这么走的。走了就不再回来。
后来那个女人又来过几次。
有时候是修鞋,有时候只是在菜市场买菜路过,打个招呼。老周渐渐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她叫苏敏,在附近的超市上班,有个儿子在上高中,前夫已经再婚了。
“他找了个年轻的。”苏敏有一次说,“比我能折腾,会打扮,会来事儿。”
老周不知道怎么接话,就闷头干活。
“师傅,您没结过婚吧?”
老周摇摇头。
“那挺好。”苏敏说,“一个人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
老周想,是清静,也是冷清。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菜市场门口的树发了新芽,老周的修鞋摊还在老地方。
有一天,苏敏又来了。这回她没拿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师傅,我今天多做了点饭,您尝尝。”
老周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冒着热气。
“这……”
“别这那的了,趁热吃。”苏敏在马扎上坐下,自己也打开一个饭盒,“我儿子住校,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多做了点儿正好分您一半。”
老周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吃起来。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青菜炒得脆,正好解腻。
“好吃吗?”
“好吃。”
苏敏笑了:“那就行。”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也没多说话。菜市场里还是那么吵,卖鱼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嘀嘀嘀的喇叭声,混成一片。但老周忽然觉得,这声音没那么吵了。
老孙在边上看到了,笑着说:“老周,行啊,有人送饭了。”
老周没理他。
老李翻着炉子里的红薯,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好事。”
老周还是没理他们。
但吃完饭,他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第二天还给苏敏的时候,特意去买了两个橘子,放在饭盒里。
苏敏接过来,看到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傅,您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老周没说话,低头继续修鞋。
但他的耳朵根子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老周的修鞋摊还在菜市场东头,旁边还是卖卤味的老孙和卖烤红薯的老李。但隔三差五的,会有一个女人拎着饭盒过来,跟老周一起吃午饭。
有时候他们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什么都聊,不说话的时候各吃各的,也挺自在。
老孙说:“老周,你这算是有情况了?”
老周说:“什么情况不情况的,就是搭个伙吃饭。”
老李在边上说:“挺好。”
老周没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确实挺好。
有一天,苏敏又来了。这回她没拿饭盒,拎着一双鞋。
老周接过来一看,是一双男人的皮鞋,黑色的,挺旧了,鞋底磨得厉害。
“这是我前夫的鞋。”苏敏说,“上次修了一双,还有一双。我想了想,扔了怪可惜的,拿来修修,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老周看了看鞋,说:“换底,三十。”
苏敏点点头,在马扎上坐下来。
老周转着鞋看了一圈,开始拆旧底。
“师傅,”苏敏忽然说,“您说,人要是能重来一回,会不一样吗?”
老周想了想,说:“不知道。没重来过。”
苏敏笑了:“您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老周也笑了:“本来就是不知道的事,非要说知道,那不是骗人吗?”
苏敏没再说话。
老周继续修鞋,换上新底,用锤子敲实了,又拿砂纸打磨光滑。
“好了。”他把鞋递过去。
苏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
老周接了,放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
苏敏站起来,穿上鞋,走了两步。
“师傅,我下个月就搬走了。”
老周愣了一下。
“儿子考上大学了,在外地。我想着干脆搬过去,在那边找份工作,离他近点儿。”
老周没吭声。
“这几年,谢谢您了。”
苏敏说完,走了。
老周坐在马扎上,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把菜市场的屋顶、电线杆、来来往往的人,都染成橘红色。老孙收摊了,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老李也收摊了,把剩下的几个红薯装进蛇皮袋里。
老周没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那把锉刀。锉刀被他握了几十年,木柄磨得光滑发亮,像玉一样。
他把锉刀放下,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
烟雾在晚霞里慢慢散开,变成淡紫色,变成灰色,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菜市场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一只麻雀落在他面前的鞋盒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周站起来,开始收拾摊子。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箱里,把马扎折起来靠在墙根,把地上的碎皮子、旧鞋跟扫干净。
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槐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有几朵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滚到他脚边。
老周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把那几朵槐花捡起来,放进兜里。
然后他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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