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红塑料桶

《红塑料桶》

周桂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习微笑时，搪瓷杯里的豆浆正泛起涟漪。

这是她下岗后第七天，也是第一次没穿藏蓝色工装出门。

红塑料桶里整齐码着三十袋豆浆，每袋都用橡皮筋扎口，像矿灯房那些排列成行的矿灯。

"周姐，两袋豆浆。"

曾经的工友老张往她手心塞了枚硬币，指缝里的煤灰已经淡成青灰色。他的翻毛皮鞋头开裂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劳保袜。

早市的人流裹着周桂芳往东去，她死死攥住塑料桶把手。

忽然有人撞了她右肩，这个位置从前总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徽章。散落的豆浆袋在水泥地上炸开，乳白液体渗进地砖缝隙，像极了矿洞顶板渗出的水痕。

"桂芳？"

卖葱油饼的王婶递来抹布，"听说矿上把工龄买断了？"周桂芳蹲在地上擦拭，突然想起最后一次交矿灯时的情景。那些沾着煤屑的矿灯在铁架上轻轻摇晃，如同无数只失神的眼睛。

黄昏时，她蹲在公共水房刷塑料桶。水流冲过桶壁上的"安全生产2000天纪念"，红色字迹在暮色中洇成血痂。

二楼飘来糖醋鱼的香气，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十七块八角，正好是过去三天的菜金。

第二天下雨，周桂芳把摊位挪到矿医院门口。熟悉的消毒水味让她想起每月领劳保手套的日子。穿病号服的老矿长颤巍巍走来，递给她保温杯："小周啊，给我装五袋。"杯身上"红旗煤矿"的漆字被磨得发亮。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周桂芳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哼唱矿上的交接班号子。

装满豆浆的塑料桶在晨光中微微发烫，像是刚从蒸汽消毒柜取出来的矿工饭盒。